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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當年旅行者一號上帶一個太空人,即時向地球回傳見聞否對人類研究宇宙更有科研價值?

2020-12-18科技
我在廣袤無垠的宇宙裏單向飛行,前途未蔔,但我知道只要繼續飛,我還會遇到過去,還會遇到未來。

「第 324 次呼叫失敗,地球無應答。是否重新呼叫?」

電腦的智慧語音提示道。

核引擎每隔一段時間引爆一小顆原子彈,爆炸沖擊加速盤,推動飛船向前。但一切都是安靜的,窗外是質密流動的黑暗,水銀般包裹飛船,吞沒了核引擎的每一聲尖叫。如果每三秒重復一次這樣的爆炸,飛船速度會在 10 日內提升至光速的 7%。於是我坐著飛船朝著同一個方向,以光速的 7% 獨自飛了 800 年。我沒有目的地,也沒有回頭路。

開啟和地球總部的通訊記錄,近幾百年來的通訊記錄顯得非常單調:

第 321 次呼叫失敗,地球無應答。是否重新呼叫?

第 322 次呼叫失敗,地球無應答。是否重新呼叫?

第 323 次呼叫失敗,地球無應答。是否重新呼叫?

第 324 次呼叫失敗,地球無應答。是否重新呼叫?

關掉通訊記錄,我微微嘆了一口氣,是時候面對一個事實了:我此生恐怕再也沒有辦法跟地球取得任何聯絡。

我離開地球已經 800 年,桃子現在肯定已經死了,如果沒有星際放逐法,我現在應該也已經死了。

但在死之前,我會跟桃子過完整整的一輩子。

剛離開地球的那些年,我和總部通訊通暢。只是隨著距離增大,無法維持即時通訊,漸漸有了從幾個小時到幾天的通訊遲滯。相應地,地球傳來的訊息變得越來越難以理解。理解障礙並不來自語言方面,電腦裝載有萬能轉譯程式,可以隨著時代同步,將任何人類語言轉化為我能懂的句子。我遇到的理解障礙來自認知方面。

航行最初的 100 年裏,地球的要聞和科技變化我能夠輕易看懂。但慢慢地,資訊裏出現了陌生的國名,科技發展在我看來也變成天方夜譚,經濟和社會的改變更讓我感到匪夷所思。

就像乾隆年間的人很難理解什麽叫電腦,什麽叫網友,未來進行時的愛恨情仇超出了我的認知。

我也嘗試透過閱讀資料來理解先進的事物,但很快就放棄了。倒不是因為我偷懶或者愚鈍(在地球上,我可是一名科學家)。只是我意識到這一切都是無用功——即使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學習完了自己在上一段冬眠期落下的知識,再次進入冬眠後醒來,這些知識又會全部過時作廢。一個全新的、我無法理解的遙遠社會將再度展現在我面前。地球總部似乎也覺察到了這一點,他們傳來的資訊明顯變得越來越短。從百科全書式的資料包逐漸變成了對我的問題做出的簡要回答。

我越飛越遠,每次通訊的間隔時間在增長,內容卻在持續減少。這使我如同一只絕望的風箏,看著地面那一頭的鈍刀子切割風箏線,整個過程是漫長而痛苦的。

直到 200 年前的一天,我再也收不到總部的回復了。

在我例行的呼叫結束後,地球總部遲遲沒有給予應答。螢幕上呼叫失敗的提示後面是一片死寂的黑。即便如此,每過幾十年冬眠結束,我醒來的第一件事依舊是收發資訊。我逐漸開始理解魯濱孫,荒島獨處數十年,規律的作息是他和周遭榛莽的唯一區別。一如我和周遭黑暗的唯一區別就是我和地球的羈絆,我的終將沒有應答的呼叫。

至於通訊中斷的原因…我也做過一些猜測:可能是因為訊號在漫長的傳播過程中被宇宙射線幹擾,大振幅減弱後無法再在我和地球之間傳達有效資訊。

也可能是因為我離開地球後,航空技術有了長足的發展,新的宇宙探索工程效率更高。相比之下,聯系我的成本已經大於我能提供數據的價值,於是總部不再對我的呼叫發出應答,我作為一個流放犯人,被戰略性地放棄了。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無疑是最令人不寒而栗的,在我沈睡的時間裏,地球上發生了重大事件,總部失去了聯系我的能力……

就在我陷入沈思的時候,電腦的合成女聲又響了:

「第 325 次呼叫成功,收到答復,呼叫物件確認中……」

「……什麽?!」

難道時隔 200 年,我又和地球重新聯系上了?我踉踉蹌蹌地奔向正在跳閃的螢幕:

「我是孤星 4 號,收到呼叫訊號請應答!」

「我是孤星 4 號,收到呼叫訊號請應答!」

「我是孤星 4 號,收到呼叫訊號請應答!!」

最後一遍我幾乎是帶著顫音吼出來的。我仿佛一個抓住岸邊稻草的溺水者,生怕幾秒鐘的延遲會令訊號消失,使這次成功的呼叫化為泡影。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接收到的訊號隨著時間流逝,強度竟然越來越大,一句完整的話在螢幕上呈現出來。

「孤星 4 號,你好,我是 sf290 號飛船,2662 年從地球起飛。」

……這竟然不是來自地球的訊號!是另一艘宇宙飛船恰好進入了我的訊號搜尋範圍!也對……也只有在近處的飛船才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回復呼叫。我回復道:

「孤星 4 號收到,根據【國際航天資訊安保條例】,請應答方提供詳細航行資訊。」

螢幕上的字幕繼續跳閃著:

「您的專業意識值得我們學習,但當年的【國際航天資訊安保條例】在我們這個年代早已廢除。孤星 4 號所有資料都在我們的資料庫中,付曉雲老師,您是一位最讓我們尊敬的學術前輩,也是一位為真理戰鬥的英雄,請允許我代表 sf290 上的 20 位船員,向您致敬。」

「最讓你們尊敬的學術前輩?為真理戰鬥的英雄?」我冷笑道,「沒弄錯人吧?我可是第一個被判星際流放刑的人。是個為地球所不容的罪人!」

接下來是長久的沈默,可我知道這個遲滯不是距離造成的,那一頭的人正在拼命思考該如何接話。這些年,我一直和電腦對話,早就忘了和人類說話是多麽地有趣!

半晌,螢幕上的文字又開始在螢幕上向下生長:「在我們的時代,您是一位寫在教科書上的先知,是一位悲劇色彩的英雄。我們欠您一個道歉——對不起,人類改良工程是最愚蠢的決定!盡管這個道歉來得太遲,但還是希望您可以接受它!」

人類改良工程是最愚蠢的決定……這句話久久停留在我的視網膜上。

我幹涸了 800 年的眼眶第一次被淚水濡濕,所有的情感和思緒在這一刻上湧,再沿著眼角溫熱地流淌下來……800 年了……他們終於認錯了……

人類改良工程——我生活在地球上的時代,基因置換技術第一次被大規模套用,定向更改基因成為可能。於是,導致個子矮的、智商低的、相貌醜陋的、性格暴烈的基因序列都被人們視為需要修改的劣勢基因。用純粹高貴的優勢基因去替換所有人類胚胎裏的劣勢基因,使得世界上的人都變得溫和、貌美、聰明、強壯,這便是基因改良計劃。

聽起來這是美事一樁,但是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反面。如果全人類的劣勢基因都被優良基因替換,人類個體差異度將變得極小,作為一個物種,人會失適應災難的能力。任何攻擊改良後統一性狀的病毒,都可以在短時間內感染全部人類。

全面改良人類,必將鑄成大錯!

我和一批青年學者最先意識到了這一點,我們奔走呼號,想讓人們在基因被全面統一覆寫前懸崖勒馬。可惜我還是低估了人類對「完美」的向往,作為反對派的領袖,我被逮捕並判處了「煽動反科學言論罪」。

既得利益層想永遠堵上我的嘴,但他們不能殺了我,因為死刑早就被全面廢除。而終身監禁又不保險——我會成為支持者的精神領袖,他們將繼續以我的名義發表反對言論,並且千方百計把我從牢裏弄出來。既要讓我永遠無法出現在地球上,又不能直接殺了我。為了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他們專門為我透過了星際放逐法。

核引擎代替了化學原料後,宇宙飛船的最大速度顯著提高,同時燃料運載成本卻大振幅下降。大型宇宙飛船一艘艘地被造了出來,遠途星際航行成了可能。但在深空探索的道路上,還存在一個問題——沒有多少太空人願意上路。人的壽命太短,要飛遠必須長時間冬眠。誰願意耗費幾百上千年的時間在路上?即使有一天平安返航,千年過去,親人故去事態變遷,回來又有什麽意義呢?

他們想讓作為科學家的我以戴罪之身去往宇宙深處,一路上做維護飛船和采集數據的工作,還完全不用考慮返航(這一項簡直太省成本了),真是樁一舉兩得的好買賣。

飛船上裝有冬眠系統、生態迴圈系統和人工重力調控艙。長期的冬眠凝固年齡,生態迴圈系統保證了食物和水的來源,人工重力調控艙內的環境適宜生存,有了這三個條件,理想狀態下我的壽命能延長到極致。判決下來不久,這艘沒有制軔裝置的飛船就被甩上太空。從此,除了微調角度避開小行星,我便只能以固定的方向飛向宇宙深處,永不能回頭。

面對這個帶著殉道色彩的審判,最初我竟然覺得是光榮的。我不僅是第一個被流放太空的犯人,也將成為走得最遠的科學家。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能在遠途太空飛行中一窺深空的景象,即使死去也無憾了。

可事與願違,雖然宇宙看似群星璀璨,但星際間的距離卻是遠大於想象的。大多數時間,我都在虛無的星際空間裏航行,每次冬眠結束睜開眼,窗外風景不會有太大的變化,更別提用這些平凡無奇的數據去做出什麽有意義的科學貢獻了。

但誰又知道呢?漂泊了那麽多年,我最大的發現並不是來自對宇宙的探索,而是來自地球。

「付老師……不得不告訴您一個遺憾的事實,地球文明已經淪陷。」

「什麽?!」

sf290 的訊息源源不斷傳來:

「在基因改良工程啟動的 400 年後,我們才意識到基因多樣化的必要性。是的,那個時候我們才發現您當初是對的,但一切都太晚了……全體人類的基因改良早已完成,遺傳物質多樣性已被嚴重破壞。一場意外讓一種名為『Saline』的病毒從冷凍庫中泄漏。它專門攻擊人體的中樞神經,非常不幸,由於人類改良工程,地球上的所有人都是易感人群。這種病毒令人肢體潰爛,產生短暫幻覺,還會引起神經紊亂,至多 10 分鐘就會導致死亡。接著它還會經過屍體及空氣傳播,最後變成了一場大瘟疫,三個月的時間裏,地球人口驟減了 99%。」

我的預言變成了事實,盡管有過無數次警告,遙遠地球上的人類還是遇到了如此災難,我覺得全身無力,只能喟嘆道:

「自古以來災難只能消滅一部份人,另一部份基因適應環境的人還能繁衍下去……全部人類都被編寫成了優良性狀,相當於把雞蛋放到同一個籃子裏。這麽簡單的道理,你們當初怎麽不明白呢?」

「是啊,人類被眼前的利益沖昏了頭,誰會希望自己的孩子沒有其他人的優秀?誰會願意自己的後代低人一等?這是一個囚徒困境啊!最後的結局會變成這樣……我們都很悲痛。」

我繼續向幸存者發問:「那你呢?你的性狀也被改良了吧?怎麽沒有被感染?」

「我和同船的 20 位都是軍人,病毒泄漏事件發生的那一天,在近地軌域巡邏,幸免於難。」

「那你們怎麽又飛到了這裏?在近地軌域觀察病毒趨勢,等待適當的時機重回家園才是比較理智的選擇吧?」

「沒那麽簡單……病毒泄漏後,太空成了唯一的避難港,有小型私人飛船的富人攜家帶口逃離地面,原本公用的大型飛船則乘載權貴。有些攜帶病毒的飛船也飛了上來。這種情況是最糟糕的,病毒很快就殺死飛船裏所有的人,飛船會變成鬼船,橫沖直撞,撞上小行星或是其他飛船,事故後碎片殘骸不受控制向四方飛射,禍害更多飛船。這就像一個恐怖的鏈式反應!近地軌域呈現出一片末日景象,擁擠不堪,慌亂不堪,每天都在發生無數事故。短短半個月裏,飛船只剩下不到 60%。目睹了此般慘狀後,sf290 進行了全體成員投票,最終達成一致,我們決定開啟加速系統,脫離近地軌域,飛向宇宙深處。是的,我們不知道太空中是否有生存的希望,但留在地球,意味著一定死亡。」

「等等,」我打斷道,「這艘飛船不是用作近地軌域巡邏的嗎?忽然改為遠端航行可以嗎?你們的飛船上所有的生命系統都裝載好了?」

「在我們的時代,反物質燃料保存技術叠代更新,已經在航天領域取代了核引擎。裝了反物質引擎的飛船不僅最高速度可以提升至光速的 30%,燃料運輸儲存成本也進一步下降。所以工廠在制造飛船的時候,就不區分星際航行和近地軌域的使用,所有飛船都裝上了長途飛行必要的生命系統,因為即使重量增加也多不了多少燃料成本。」

「反物質燃料……你們已經能夠隨意使用反物質了!可惜啊……這樣的高級文明,居然毀在了自己手裏!」

「可惜我們當時沒有聽從您的勸告,讓前進演化至此的文明功虧一簣。」

「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地球文明淪陷了,家沒了再也回不去了,我們的終點又在哪兒呢?」這個問題是問他的,但更像是問自己的。sf290 那邊是良久的沈默,我知道,這一次的沈默是來自深不見底的無奈。

反物質飛船的速度比核飛船快,幾年之後 sf290 便超越了我。由於沒有裝載對接艙,我沒有辦法登上他們的飛船。在未來的時間裏,我們之間的距離只會越拉越遠,卻永不相逢。所以,在兩艘飛船最接近的那一天裏,這群從未謀面的有緣人向我鄭重告別。我記得 sf290 化作一個質點漸漸劃過螢幕的樣子,就像我離開地球的那天,臨別時劃過桃子鼻翼的淚珠。

然後我再度進入冬眠艙。待 30 年後再醒來,兩艘飛船已是天涯海角。我以為,我和人類文明的最後聯系,將以這種方式結束。

事實證明,這次我又錯了。

就在與 sf290 分別後的第一次冬眠結束時(那時我和 sf290 的通訊已經有了嚴重延時),我收到了電腦的一則提醒,依舊是橫平豎直的電腦女聲:

「收到疑似智慧生物呼叫,呼叫來源確認中,是否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