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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好東西】靠什麽贏得炸裂的口碑?

2024-11-30影視

本文轉自:鳳凰網

作者|陳碧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

很多女生聊天聊到男人時,多以這樣的評論作為結尾:「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好東西】裏的歌手小葉可不這麽看,她喜歡談戀愛,她說「男人還是挺好玩的」;並且,「如果能讓你開心,那就是好東西」。另一個大女主單親媽媽王鐵梅則說:「這個世界上哪件事不比男的重要?」 ——少聊男的,多想正事;「我們就是課間十分鐘的關系」——結束了,還有更重要的事。

電影裏出現了各種「東西」:無論女性、男性,被物化之後都是「東西」。這種表述就一定是不堪的嗎?女性已經被物化太久了,男性也試試被物化、被當成「東西」的感覺如何?不論男女,都可以跳脫出原來的價值體系,不去評判,而去關註「東西」本身,就會發現「真的挺好玩」。這就是我開啟這部電影的方式。

它的英文片名叫做Her story(她的故事),如此簡單直接而又輕松明快,從女性視角點評了女性主義、男色消費、單親媽媽、傳統性別分工、母職綁架等議題。電影用了女性最熟悉的交流方式,在沙發上端著酒杯,在餐桌旁吃著面,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生活慢慢地呈現出「好玩」的樣子。

屬於女性導演的時代來了,我走出影院的時候這麽想。二十年前,小妞導演徐靜蕾只能拍【一個陌生女性的來信】而已;也只是按劇本的價值觀來拍,那純粹是「有毒的東西」。徐靜蕾也未必信那一套,但她沒機會創造出自己的敘事。邵藝輝趕上了這個美好的時代,溫和的冒犯也好,劇場裏的女性主義脫口秀也罷,她和她鏡頭下的男男女女都很難被定義。不再受制於所謂的正確和傳統,【好東西】確實有些「好東西」和新東西。

性教育:片子裏不再都是這樣的

先從嚴肅議題聊起。我們的性啟蒙是從哪裏來的?據調查,大部份男性是因小黃片而被性啟蒙的;而女性,要麽被同樣的小黃片啟蒙,要麽被啟蒙的男孩啟蒙。所以,當無人進行嚴肅更正的時候,大部份人都認為片子裏演得理應如此。

反對者認為,成年人可以區別幻想和現實,即便色情片中出現暴力鏡頭,但也只是影像,不會照進現實。其中往往存在傾向性的選擇,比如他們會認為男性的效能力被誇大了,但女性的反應是正常的,她們應該跟片子裏呈現的一樣——「喜歡這樣」。

這一幕在電影中也得到了呈現:小馬撕破了王鐵梅的衣服,王鐵梅很生氣:「你為什麽要撕我衣服,這衣服很貴的,你想撕為什麽不撕自己的?」小馬有些蒙:「我看片子裏都是這樣的,我以為你們喜歡。」

女性主義法學家凱瑟琳·麥金農認為,色情片讓女人閉嘴,剝奪了她們講述自身性感受的機會。色情片教男人把女人的「不」當做「半推半就」,對於說自己被騷擾或者侵犯的女人百般懷疑;把反抗當做羞怯,把羞怯當做邀請。最後還總結,她們「喜歡這樣」。

這種性啟蒙的後果就是,埋下了對女性控制、歧視、暴力、虐待、侵犯等不公對待的種子。從這個意義上,男人也是被塑造的,他們也活在色情片和父權制的影響下。

如果排除掉主觀惡意、強行發生的侵犯行為,會不會有些男人也分不清對方喜歡還是不喜歡,分不清自己是受歡迎的還是被拒絕的,分不清調情與騷擾、風情與拒絕、性和性侵之間的距離? 【刑法】可以解決那些惡劣的個案,但職場中、校園裏、熟人之間的男女距離,到底如何定義才是安全的?

【法治理想國】欄目一直關註女性議題,討論過多起涉及性騷擾、情感控制、性侵的案件。我們發現,由於女性也一直生活在這樣的文化環境中,多數時候即使拒絕也並不明顯,所以她們往往不是完美的受害人,在揭發或者報案之後容易遭受「蕩婦羞辱」或是「百般懷疑」,甚至遭遇「羅生門」。

因此, 罪與罰的模式並非不重要,但法律可能並非解決兩性平等關系的最佳武器。

要改變男性的認知,要改變社會的認知,需要做些什麽? 在本片中,我們看到了積極的回應,女性終於發出了明確的聲音。當小馬說有的女人喜歡這樣的時候,鐵梅說我不喜歡。這就是真正的改變。當女人明確說不的時候,她也教會了男人必須正視,否則就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結果。

電影裏緊接著的一幕,才是最具有法律意味的。小馬有些委屈地說:「我要是停下來問,不是很破壞氣氛嗎?」這就經典地致敬了美國加州SB967號法案。2014年9月28日,加州州長簽署第967號參議院法案,要求接受州財政撥款的大學和學院,必須在校園反性侵規則中適用積極同意標準。這就是「yes means yes」。在這個標準之下, 只要在性行為進行前沒有獲得女性的「Yes」,就構成了性侵。

在課堂上,我跟學生們討論強奸罪的核心構成要件時,會講到從 最大反抗說、合理反抗說 消極同意說 積極同意說 的發展過程。

談及「積極同意」時,我會開誠布公地說這個標準過於前衛、激進,並未被廣泛采用。學生們的評價是「確實不現實,破壞氣氛」。作為老師,我沒有找到有力的反駁。結果在電影裏,鐵梅的回復很幹脆:「氣氛只會被不禮貌破壞,不會被禮貌破壞。」在現實中,可能很少有人會這麽認真,但導演能把這句略顯生硬但很重要的話放到如此關鍵的時刻,我當時大受震撼。在尊重女性意誌這一點上,劇中人的態度比我們的普法宣傳更有示範作用。

法律可以懲罰違背意誌的性行為,但並不是非要靠法律才能解決這樣的問題,它同樣可以透過更大眾的影像,比如【好東西】這樣的電影進行傳達。因此,我希望它的票房更高一點,讓更多的人看到這一幕: 女人可以說不,而男人必須尊重。

性和愛:仍不夠解放的女性

電影也談到了性和愛。從女性視角,如果覺得男人好玩的話,大家應該怎麽玩?談戀愛很快樂,但是談戀愛非得圖點什麽?需要找一個配得上的人談嗎?配得上的標準是誰定的?一定是奔著婚姻去談的嗎?性和愛可以分離嗎?一旦分離,就是物化男性嗎?還是女性的性解放又變成了男性對女性的性剝削?

這一系列的拷問,電影裏都有;在現實中,我的朋友們也曾經熱烈討論過。我所在的群體是70後,而導演是90後。 這說明在傳統婚戀觀以及道德威權之下,不管老中青哪個年齡段,再強大的女性都難免會被主流價值觀所綁架,從而陷入自我懷疑和撕裂。

電影中有多個細節可以看到女性面臨的多重束縛與規訓。比如,鐵梅評價自己和小馬之間是「骯臟的關系」、茉莉評價小葉「倒貼」,以及小葉評價小馬「配不上鐵梅」。這太真實了,真實地發生在我們的生活中。

鐵梅結識了鼓手小馬,與他建立起一段「課間十分鐘」式的親密關系。這本來沒什麽大不了,但當小馬想再進一步的時候,鐵梅評價說「這是骯臟的關系」。性要和愛結合,不長久的性就是骯臟的,這是道德威權下被馴化的「好女人」。

但,為什麽有人評價小葉是「倒貼」呢?因為她什麽都沒得到。這個評價的潛台詞,就是性行為的女性一方有資格獲得報酬。有人要錢,有人要愛,有人要承諾,有人要名分。同樣的一段艷遇,對於男人可能只是皮帶的搭扣松了,對於女人就可能是開啟一段親密關系的機會。一個女人再怎麽隨便,也不可能像男人一樣隨便。男人能夠最大限度地散播基因,而女人即使目的不是結婚或者繁衍,她們也更為謹慎,這是雌性的本能。所以,才有老話說——「別倒貼」。

邵導很喜歡刻畫女人的口不對心。在【愛情神話】中,格羅瑞亞對白老師說,「我很危險的,你不要愛上我」,回頭便是對著鏡頭慘淡一笑。而【好東西】中的小葉,她似乎是清醒的戀愛腦,把愛情當玩耍。但得知男友是個浪子,不準備進入任何一段嚴肅認真的戀愛關系,就馬上開始撒謊自己已經結婚生子,更不可能跟他進入穩定的關系。撒謊拖一天是一天。兩人於是一拍即合,關系得以繼續。然而,小葉實際仍然感到受傷。可撒謊是她的事,她得一個人去抵防颱面上的道德家。這還不夠撕裂嗎?

至於小馬到底配不配得上鐵梅這個問題,認真你就輸了。這些匹配標準,不也是雄競的產物嗎?裁判是誰?無論是智識還是收入還是階層,是肌肉還是暖男,這些都是被塑造的主流的擇偶和婚戀標準。用上野千鶴子的話, 慕強就是男權社會有毒的東西。 別跟他們玩,我們來創造一套新規則!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套新規則會是什麽樣的,因為它前所未有,但充滿無限可能。我們當然有理由期待女性比之前的男性制定出更好的規則,更公平,也更有想象力。

一千種女性的生活想象:建立新的遊戲

有人說,本片就是講述一個單親媽媽和一個戀愛腦女生的故事。我不這麽看。因為導演的視角並不只停留在這兩個人身上,她著眼的是女性處境。

討論女性處境,必須考慮交叉性。當我們說交叉性的時候,可以體現為這個人的多重身份,比如王鐵梅,她既是茉莉的媽媽,又是需要性的女人,還是職場上無性的管理者。但交叉性,更重要的是必須關註差異,要去關註同時具備這個特性的其他人群,超越教育水平、收入水平、城市鄉村甚至性取向。

因此,當我們討論單親媽媽的時候,除了片中的王鐵梅這樣能把孩子管好,也能把事業幹好,還能順便幫助身邊的人的大女主,還有那些壓根兒不懂上野千鶴子的連撫養費都成問題的單親媽媽,還有更多「看不見的單親媽媽」——「因為不被看見的,還談不上重復」。

當我們討論小葉這樣的年輕戀愛腦時,現實中還有被愛情小說毒害的的粉紅女孩、家暴環境中長大的內心缺愛缺安全感的女孩、被人性騷擾而不敢反抗的打工女孩……

在單親媽媽和戀愛腦女孩之外,還有一千種女性的面貌。如果只關心自己最熟悉的群體,我們的目光就太狹窄了;那麽,本片就只迎合了有一定精英色彩和小資情調且關註女性主義思潮的都市男女,所有的叫好可能都只來自同溫層效應。也許本片就只幫到了有限的女孩,her story就無法變成our stories。

所幸邵導在片中進行了回應,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都是我們應該關心的。導演借王鐵梅的口說出:「老強調女性悲慘敘事,不利於改變女性處境。而變成谷愛淩母親那樣的女性英雄敘事,則是從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屬於無效敘事」。

是的,一千種女性的形象,會在電影故事裏,在我們身邊故事裏,作為主角出現。

有人說,電影裏的金句段子過於密集,像脫口秀,也像爆款爽文。比如「追憶過去是油膩的開始」,「什麽是男子氣概?有毒的東西」,「我不打拳」, 「男人不是天生的,男人是後天塑造出來的」 ,「我正直勇敢有閱讀量,我有什麽可憐的?」

令人印象深刻的,大都來自餐桌旁妙語連珠的大段對白,導演的語言和思想借由對白完成了表達。通常認為,在故事裏進行大段的價值輸出是大忌,因為故事要靠細節鋪陳。金句會消解故事的沖突,使得人物形象沒那麽真實。【脂硯齋批紅樓夢】比【紅樓夢】本身更好看,不太真實的餐桌對話雖然跳出了真實,但會出現一些真實傳達不了東西。

比如在電影結尾,小葉對茉莉和瑪雅說: 「我會好好活著,等你們長大,建立一個新的遊戲 。」這句話也有點突兀,但很重要。這是個要被高亮對待的句子,它提示我們現在的世界和現在的遊戲是以男性為中心的,當女性試圖建立一種新的遊戲、新的敘事,它應該是什麽樣的?

走出影院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這個故事本身也許就是新時代的序章。熱熱鬧鬧的生活;愛的時候要投入,工作的時候也是;跟孩子平等地討論各種議題;允許當觀眾;允許搞砸;允許不夠好……

占星師說我們已經進入水瓶時代,而水瓶時代是革新的時代,必須要顛覆打破傳統的。 一切過去認為理所應當的事情,在新的時代裏都會逐漸成為過去。女性會用一種溫柔、反叛又堅定的方式,書寫更有想象力的故事。

希望你觀影開心。讓你開心的,就是好東西;而我,也為你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