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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2021-02-22 09:06:52美文

01 詩三百,是千年經典,更是一部博物志

司馬遷在《史記·孔子世家》中說:「古者《詩》三千餘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於禮義,上採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厲之缺……三百零五篇,孔子皆絃歌之。」

根據太史公的觀點,完成編訂《詩經》這一重任的,是在中國文化史上有著舉足輕重地位的孔老夫子。不過後世的考證對此多有異議,考慮到孔子的出生年月與《詩經》的成書時間,編訂者很可能另有其人。

雖然「詩三百」的編訂者身份眾說紛紜,但孔子針對「如何讀《詩經》」這一問題,還是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

孔子對《詩經》的評價是:「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這樣一部思想純正、溫柔敦厚的作品,在啟蒙教育、道德教化、規範言行、甚至治國理政方面都堪稱典範。

他勸弟子孔鯉讀《詩經》,理由是「不學詩,無以言」。只有熟讀《詩經》,方能掌握說話的藝術,與人交談時才不會顯得言語貧乏、思想淺薄。

孔子又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蟲之名。」

《詩經》作為一本包羅永珍的「教科書」,對培養藝術審美意識、提升想象力大有裨益,還可以幫助人們瞭解天地萬物、興衰得失,小到鳥獸草蟲之名,大到事奉君王的道理,都藏在「詩三百」之中。

三國學者陸璣延續了孔子「多時於鳥獸草蟲之名」的觀念,著成《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一書,對《詩經》中的草木鳥獸的名稱、形態、使用價值等,進行了細緻的考證與梳理,成為中國古代博物史上的重要典籍之一,對後世影響頗深。

到了近現代,將《詩經》視為「博物志」的觀點仍佔據一席之地。日本江戶時代學者細井徇的《詩經名物圖解》,就以「詩+畫」的形式,分草、木、禽、獸、鱗、蟲數部,為讀者解讀《詩經》中精妙的動植物世界。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梁啟超在《國學要籍研讀法四種》中,總結了三種「讀詩之法」,從文學、應用、史料的維度探討《詩經》經久不衰的魅力。

在梁啟超看來,《詩經》是研究先秦文化、社會組織、民風民俗的絕佳史料,其中記述了「當時植物之分佈、城郭宮室之建築、農器兵器禮器用器之製造、衣服飲食之進步……」,以史料角度論,《詩經》稱得上「幾無一字無用也」。

02 詩經植物筆記,當浪漫詩意照進現實

最近讀到一套以詩經植物為主題的書籍:《詩經植物筆記》,作家韓玉生與沒骨花鳥畫家南穀小蓮聯袂,帶領讀者穿越千年旖旎時光,透過48首古老詩歌,領略經典中的植物之美。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據不完全統計,《詩經》中提到植物的篇章有153篇,涉及的植種類多達255種。其中既有現代人耳熟能詳的桑、黍、棗、稻、麥、瓜、桃、蓮、李、梅、蕨、竹,也不乏乍聽起來十分新奇的植物,如卷耳、荇菜、芣苢、蘋、甘棠、芄蘭、酸模、佩蘭等。

對於今天的讀者來說,這些陌生的植物名稱是理解《詩經》的「攔路虎」之一,有無數的問題浮現在我們的心頭:這些植物究竟長什麼樣,在當下生活中是否還有它們的身影?它們生長在怎樣的自然環境裡?古人們是如何採摘、處理這些植物的?是可以當作食材,還是另有它用?

《詩經植物筆記》巧妙地選取「植物」作為切入口,為我們推開一扇通往經典的大門。兩位作者以圖文並茂的形式,將《詩經》中的植物故事娓娓道來,詩意與現實、植物與情感、古老與現代,在流淌的文字、細膩的繪畫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與其他「博物向」《詩經》解讀書籍不同,《詩經植物筆記》在內容、形式上獨具新意。每一首精心挑選出的詩歌,都會分《詩經》原文、雜家題解、「我」注《詩經》、植物筆記、《詩經》注我五個區域性,逐一進行講述。

每一部分的側重點有所不同,從詩經文字到植物形狀,再到作者的閱讀感悟,有客觀的知識介紹、不同觀點的爭鳴,亦有主觀的情感流露,搭配南穀小蓮色調溫潤、線條流暢的沒骨繪畫,在啟發我們更好讀懂《詩經》的同時,更是一場視覺與知識的饗宴。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詩經》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蔬,穿過三千年的漫漫時光,讓今日之讀者看到搖曳生姿的自然萬物,窺見古人的浪漫與感傷,更可以在字裡行間,體會或淳樸敦厚、或奔放熱烈的上古遺風。

03 桑舜茅薺稻黍,尋常草木皆關情

植物,向來是古代文人寄情寓志的首選物件之一。

詩人屈原常以「香草美人」自喻,《離騷》《楚辭》中,辟芷、秋蘭、木蘭、江離、宿莽、申椒、留夷、杜衡等氣味芬芳的香草香木,寄託了詩人高潔的品質,以及不與濁世同流合汙的堅貞信念。

曹雪芹在古典小說《紅樓夢》中,更將物性、詩性與個體命運間的微妙對應關係寫到了極致。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大觀園中諸女子居所中所栽種的植物花卉,與她們的性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林黛玉的瀟湘館有千百竿翠竹遮映,地上點點苔痕,一派清幽雅緻的氣氛,暗合林妹妹孤高畫質冷的性情特質。寡居的李紈所住的稻香村裡,數百株杏花吐豔,籬外遍植榆、槿、枳等樹木,山坡下分畦列畝,各色佳蔬菜花恣意生長,雖少了花團錦簇的繁盛氣象,但與李紈不事張揚、低調樸素的風格相當契合。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一回,寶釵、黛玉、湘雲、襲人、麝月等人抽到的花箋上,分別寫有牡丹、芙蓉、海棠、桃花和荼靡等花名,人是花,花之命運,亦即人之命運。

如果追溯其源頭,古人對草木花卉的偏愛,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來自《詩經》的啟發

《詩經》的三大藝術表現手法「賦比興」中,或以植物做類比,或以草木為原點,引出想要表達的主觀情感。在《詩經》的世界裡,這些情感是豐富多樣的,它可能是青春少艾時的懵懂愛情,是被丈夫無情拋棄者的深深閨怨,是戍邊戰士長期無法與家人相聚的怨憤,也可能是面對生逢亂世、故國殘破之境的無盡淒涼。

形容美人的綽約丰姿、明媚動人,《周南·桃夭》中寫「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怒放的粉色桃花映襯著少女的笑顏,散發出灼灼耀眼的生命活力。《鄭風·有女同車》中,「顏如舜華」「顏如舜英」寫出了女性的自信之美與出眾氣質,如同陽光下盛放的木槿花一樣,花瓣舒朗,色澤明豔,令人忍不住發出「洵美且都」的讚歎。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桑、益母草這兩種尋常草木,在《詩經》中則與幽怨的棄婦產生聯絡。

《衛風·氓》從「桑之未落,其葉沃若」寫到「桑之落矣,其黃而隕」,隨著時間的流逝,戀愛中少女的動人美貌被貧苦的生活消耗殆盡,當初那個信誓旦旦的男子也早已移情別戀,女子心中的悽苦與悲憤可想而知。

但在詩歌的末尾,她還是發出了「反是不思,亦已焉哉」的聲音,已知既往之不可追,不妨瀟灑轉身,不再糾纏於過往種種,這種獨立果決的態度與男子的負心無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王風·中谷有蓷》中,則用「蓷」,即古代醫治婦人疾病常用的益母草,不得不在乾旱環境中掙扎生長的無奈境遇,來表達女子婚姻失意的悲傷。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王風·揚之水》中,「束薪」「束楚」「束蒲」分別比喻戍卒妻子家中的背影、與妻子的相敬如賓,以及對家人的悠長思念,屯戍於偏遠的邊疆之地,即使服役到期也無法返鄉,與妻兒家人團聚更是遙遙無期。身處如此動盪時世,微渺的個體只能藉由詩歌發出無奈的悲鳴。

在先秦時代,特別是周禮崩壞、戰爭頻起的社會環境下,故國憂思之感、國破家亡之憾時常縈繞在人們的心頭,當看到黍、葛藟葡萄、稻、烏蘞莓等草木時,不禁觸景生情。《王風·黍離》中,「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數句,更成為後世文人墨客表達「黍離之悲」的源頭所在。

04 詩經裡的草木世界,流淌的上古遺風

《詩經》裡種類繁多的植物,是古代人民豐沛情感的寄託物,對於後世的讀者來說,這些草木花卉也提供了一個視窗,讓我們看到3000多年前,古人們的日常飲食、生活狀態與植物之間有著怎樣密切的關聯。

從用途角度來說,《詩經》草木可大致分為食用類、經濟類、藥用類和觀賞類四種。稻、黍、稷是十分常見的糧食作物,「王政糜盬,不能刈黍」「王政糜盬,不能刈稻梁」,「為稻粱謀」也因此成為民生、王政的代名詞。

房前屋後栽植的桑、竹,可以用來養蠶繅絲,或者編織容器、製作魚竿供日常所用。梅、李、桃、榛、杜梨等,有花卉可賞玩,結出的果實也提供了汁水豐盈的水果供人們品嚐。

艾、芣苢(即車前草)、益母草等在醫療技術尚不發達的年代,體現了古人們以草木入藥緩解病痛的生存智慧。荇菜、蕨、薇、蘋、匏瓜、薺菜等野菜,則點綴了先秦人平淡的一日三餐,在饑荒戰亂的年代,還成為賴以生存的救命糧。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在《詩經》裡,有不少描摹人們採摘植物的生動場景。我們所熟悉的愛情名篇《周南·關雎》中,令君子寤寐思服的窈窕淑女,正在清澈的溪水中採摘荇菜,「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生長在水中的荇菜隨水流左右搖擺,如同君子紛亂的思緒;「參差荇菜,左右采之」,佳人在水流中摘下細嫩的荇菜,姿態優雅動人,兩人很快結為夫婦,琴瑟和鳴;「參差荇菜,左右芼之」,女子成為一家主婦,開始主持起日常飲食和薦神等祭祀儀式。

小小的荇菜,見證了兩個年輕男女從愛意萌動到終成眷屬的全過程,寥寥數十語間,流露的是對浪漫愛情、幸福婚姻的頌揚,也是對人們樸實勤勉生活的讚美。

《詩經》分風、雅、頌三部,其中的「國風」有著強烈的地方特色。鄭、齊、魏、秦、陳、周南、衛、唐等地的詩歌中,各有其鮮明的風土人情。

秦地與戎狄之地接壤,以尚武著稱,民眾善射獵,詩歌以慷慨激昂為主,但也不乏「蒹葭蒼蒼,白露為霜」這樣飄逸雋永、溫柔多情的詩句。

《詩經植物筆記》:穿越三千年旖旎時光,讀懂詩經草木的浪漫詩意

鄭地距離周天子都城較遠,鮮受禮儀規範的約束,民風更為奔放熱烈,後世甚至有學者評價其為「淫」,實則是對鄭風的最大誤解。

鄭人尤其擅長借用植物寫浪漫情事,荷花、青檀、木槿、慄、茜草都被他們寫進詩歌之中。「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女子滿心焦急地等待心儀的翩翩公子,久久不見其身影出現,心中生出一絲莫名的幽怨,「不見子充,乃見狡童」則將感情引入另一條道路,良人未至,「狡獪小子」取而代之,足見鄭人在情事上的自由與張揚態度。

有人說:「不讀《詩經》,不知萬物有靈」。

溫柔敦厚的「詩三百」,塑造了一個充滿靈性的草木世界,古老的植物名稱嵌入動人的詩篇,成就流傳千年的經典。一本《詩經植物筆記》,在一字一詞,一草一花的解讀中,盡顯浪漫詩意,皆是上古遺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