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現在的位置:華文縱覽 >美文

王安憶:談莫言、賈平凹、遲子建

2020-05-18 00:48:40美文
王安憶:談莫言、賈平凹、遲子建

談莫言、賈平凹、遲子建

張新穎:你和 莫言認識應該是比較晚的吧。好像《小鮑莊》和《透明的紅蘿蔔》是發表在同一期雜誌上。

王安憶:對的。呵呵,當時說到紅蘿蔔,我就說,紅山芋也可以啊,為什麼非要紅蘿蔔。因為我是一個寫實主義者嘛。這句話傳到他耳朵裡去了,結果可想而知。所以我和莫言開始的時候也不協調的。我覺得莫言開始對我是有偏見的,因為我樣樣東西都和他不一樣。上海,女性,在他眼裡我好像是一個嬌小姐。我記得我們一九八七年組團去德國,他就當眾譏誚我的,但是後來慢慢慢慢我就和他變得越來越融洽了,我覺得這個人感情蠻深厚的。有一次我們兩個人到新加坡參加一個華人文學評獎,然後又一同到馬來西亞,講演了一圈,大概相處了有十幾天吧,相處得非常好,沒有發生任何的不開心,並且我們兩個人的講演也配合得非常好,我就覺得我和他之間本來的什麼一下子解決掉了,究竟怎麼解決的我也不清楚。總之,自然而然。後來我想大概是因為他覺得我也蠻樸素的,他會問我,王安憶你怎麼吃那麼多,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的,吃得多吃得少這個怎麼說,我覺得我只是正常而已的嘛。所以他發現我挺平實的。等到他把這個成見放下來了,就開始正常地和我交往了。

張新穎:呵呵,因為你成名比較早啊,人家有壓迫感。

王安憶:那個時候他們都在讀我的《新來的教練》啊什麼的。我覺得 莫言是個元氣旺盛的作家,泥沙俱下的,他是可以淘得出金子來的。莫言我覺得他最大的特色就是他是在農民裡生長出來的。

張新穎:而且他這個農民的立場他一點不掩飾。

王安憶:他不是說替農民代言那種意義的,而是他堅持在農民中的立場,使他獲得了一個獨立的空間,這空間在現實的層面上是人道的,審美上則是浪漫的。

張新穎:你剛才說莫言的小說泥沙俱下,我覺得說得特別好, 很少有作家這樣大氣,因為泥沙俱下是需要一個巨大的流量的,流量不大你帶動不了這些泥沙,好的壞的都帶動起來;我還有種感覺就是,莫言有的時候寫得很差,有的時候寫得很好,有的作家他不敢寫差,他寫著寫著如果寫得很差,那就完了,從此就不會寫好了,莫言他有種非常大的能力,他寫得很差這個根本沒關係,他今天寫得很差,他下一本還能寫得很好,有的作家他一旦滑落了,那他就沒希望了。莫言他寫得差對他就沒有傷害的。也應該說是非常不一樣的地方。

王安憶:對。你看他這麼粗壯的一個漢子吧,忽然之間能寫出這麼靈巧的東西,真的就是神來之筆。他談到他們村莊,他父親的故事,他父親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看過他和父母親的一張照片,兩邊是他的父親母親,他坐在中間,我看到就覺得,哎喲,這真是能生出天才的父母,他父親哦,就像樹根一樣的,佈滿生活的痕跡,卻如此安靜,就那樣的一個父親和母親。他父親很有意思的,他大哥是華師大的,假期回到家鄉,和同學介紹說,這是我父親,然後他父親就給了他大哥一個嘴巴,說什麼父親,我是你的爹。

和莫言在一起就是特別鬆弛,那次我們倆從瑞典的南部,一直到斯德哥爾摩,坐火車。你知道北歐的風景很單調的,看外面的樹林,一溜都是樹。我們一路認著樹過去。我後來和莫言相處,就是那種輕鬆狀態。 莫言還有一點蠻好的,就是至少在我,從來沒有聽他說過很刻薄的什麼話,他不攻擊人的。汪曾祺也不攻擊人的。他恨也就是恨,罵也就是罵,不像有些人挺陰毒的,會攻擊人,莫言就不會的。

王安憶:談莫言、賈平凹、遲子建

張新穎:那莫言的作品裡,你覺得好的有哪些呢?

王安憶:最好的是中篇,中篇是最適合他的寫作的體積。中篇裡面他一方面會有所節制,不可能那麼泥沙俱下,另外一方面他的才華可以發揮到最大限度。

張新穎:長篇有的時候太浪費了,不節制,有的時候太繁複了。

王安憶:短篇又太拘束了。他的自由度就是到中篇最好,真的很好。他蠻有力量的,我這個力量不是說氣魄啊什麼的,我的意思就是說他蠻有後勁的,蠻有力道的一個人。他也是很像農民的,農民的精明他都有。

張新穎:就不太像一般的農民,一般的農民也不會像他這樣的。他們家我猜想在那個農村裡是很特別的。

王安憶:很特別的,有受過教育的,有跑碼頭做生意的,有拉壯丁拉到臺灣去,又在臺灣發達的。我覺得他們家的人都是很奇怪的,都有點奇異。我覺得好的作家都有一些魅氣,我覺得他也有點魅,他真有點魅的,他講他們村的鬼故事,聽聽也都很奇怪的。

張新穎:他家那裡的鬼故事是很多的啊,因為他那個家跟蒲鬆齡那個家,已經不遠了。我們齊國人,都是聽鬼故事長大的。講鬼故事也是鄉民精神生活的一個部分。大家湊在一塊兒幹嗎呢?說說鬼故事和我們的文學閱讀沒什麼區別。

王安憶:我不知道你說的那地方在哪裡。我插隊的地方在安徽淮北,我就覺得我們那邊的人特別古板,正統,他們不愛談鬼的。你如果說,你有沒有鬼故事講,老人就不高興了,覺得你這個人老邪的,不可以講鬼的。子不語怪、力、亂、神。

張新穎:我看莫言的小說,就覺得,怎麼回事,這傢伙把我們小時候聽的東西都寫出來?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莫言的很多小說,是有當地傳說的影子的。我記得讀大學的時候,有一天看了《紅高粱》,我就想,這個小說的故事,我十年以前都聽說過了,誰誰都講過,好像是那一帶流傳很廣的故事。當然了,不能說莫言就是照搬了民間的故事和傳說,小說裡面有這些的影子。

王安憶:說到《紅高粱》,其實, 每一個作家都是有一個莊稼做底的。莫言的高粱,張煒特別喜歡紅薯和玉米,蘇童很喜歡棉花,我很喜歡麥子的。莊稼真的很美,沒看到莊稼的人不知道它怎麼美,你想象不到一塊土地裡面,一個種子,它最後會長成這麼樣的形狀,這麼豐富的形態。這種形態根本不是人能夠製作的。

張新穎:你插隊的時候種過麥子?

王安憶:我們種麥子。我現在回想,我那地方沒什麼可愛的,就麥子可愛。而且我們的麥子是套種的,它為了增加產量嘛,裡面套什麼呢?豌豆。等到豌豆掛角,麥子還沒有熟透,我們在麥田裡走的時候,我們就可以摘嫩豌豆吃。嫩豌豆是我第一次吃到,真好吃,而且可以這麼敞開著隨便吃。我們農村有一種規定,你吃多少都沒關係,但你不能帶走。即便是這麼貧瘠的土地上,依然保留著這麼一種慷慨的風度。

張新穎:那我們是小時候掐麥穗吃,麥穗快熟了,但還有點綠的時候,就搓一搓吃了。那個味道很特別的。

王安憶:現在,農村在我腦子裡面有亮光的,就是麥田。然後我們把麥子和豌豆一起打下來,麥面裡面摻了豌豆粉,綠瑩瑩的,很有情調的。

王安憶:談莫言、賈平凹、遲子建

張新穎: 賈平凹呢?你和他有沒有什麼交往?

王安憶:賈平凹呢我和他聯絡不太多,但也蠻友好的,相處中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語言的問題,我聽不懂他的話。他也很苦惱,為什麼我的話你會聽不懂,所以我們在一起交流需要翻譯。那一次我到西安去,和我的一個記者朋友,他請我們在他家門口吃那個羊肉泡饃,那是我第一次吃羊肉泡饃。那次我就覺得他特別可愛。我們做了一個遊戲,所謂心理測試。我是從香港學來的,就這個遊戲的順序是說,你想一個動物,這個動物的所有形容詞,你再想第二個動物,然後這個動物的所有形容詞,然後再想第三個。最後給你解釋,第一個動物是代表你所認為的你自己,第二個動物就是說人家認為的你,第三個動物,就是實際上的你。我還記得路遙想的第一個動物是熊,第二個我想不起來了,第三個動物是牛,而且第一個動物的形容詞他說得非常酷烈,就是把人一掌拍死頭也不回的,這個是路遙。賈平凹的特別好玩,我記得他的第一個動物是狐狸,第二個我忘了,第三個動物是烏龜。他知道答案就笑得不得了,我就覺得他像個孩子,他個子也比較矮嘛,就在街上,就趴在牆上笑,他說,你看我自己以為是個狐狸,其實是個烏龜。特別可愛。他是陝西南部的語言,很難懂的。我比較喜歡的他的小說是《雞窩窪人家》。

張新穎:這個作品是比較早的。

王安憶:我覺得 他這個小說寫了一種特別樸素的農家小康生活理想,他也沒有用先進與落後的觀念去評價這兩對人,只是讓他們各落各的窩,各得所歸。他這個小說特別像民間故事,民間傳說,有一種質樸的結構。我蠻喜歡這部小說的。很多作家,如果他們能夠遵從內心地去寫農民的生活,會寫得很好的;但是我覺得整個意識形態都好像在告訴人們,農民的生活是沒有價值的,這很可怕。

張新穎:如果是一個好的作家的話,他慢慢會摸索到,慢慢會意識到,自己意識到這個東西,那就破除意識形態的迷障了。

王安憶:這真是一個很反常的情況。這又要談到那個勞動的問題啦。農民實在是太貧困了。我記得我最喜歡的閻連科的小說就是「瑤溝系列」,我覺得他寫出了農民的困苦,不只是農民,而是普世的悲愴。也因為現實是太困苦了,所以人們會鄙夷勞動,鄙夷自然。你看前幾年在《中國作家》裡面有一個青年作家的中篇,這個作家完全沒有名氣的,題目叫《夭折》,奇怪的是,他寫過這個小說以後遇到車禍死掉了。這篇小說寫得非常好,有些像漢姆生的《墾荒記》,他就寫一對年輕男女,怎麼樣結婚,怎麼樣蓋房子,怎麼樣慢慢過日子,然後生了個孩子,孩子死了,再生一個,又死了,又再生一個。這篇小說特別好,寫的是生活,可惜一點也沒有受到什麼重視,而且這個作者的命運又是這樣子的,我覺得很古怪,就好像天譴的一樣,因為他把一個天機給洩露了,這就是生活的天機啊。我蠻喜歡挪威的漢姆生的。這種寫作已經不大受重視了。山西的葛水平,我喜歡她的也就是這個狀態,她現在已經是三十多歲了,三十歲以上的作家,這個年齡會相對穩定一點。我特別不希望他們這些人受到什麼損害。我覺得他們多寶貴啊,就這麼點碩果僅存的東西。

王安憶:談莫言、賈平凹、遲子建

張新穎:比你略小一些的作家,你有些什麼印象?

王安憶:現在小一輩當中我蠻喜歡 遲子建。我覺得我和她挺有緣分一樣的,我最先是從照片上認得她,那時還沒看她小說呢,看照片就覺得她很會笑,她笑得那麼明朗,她也不是瘋笑,也不是媚笑,就是一種非常開心的笑,我覺得這個女孩長得很好看,我就覺得這個人可以寫出好東西,然後我看到了她的小說。我不是說她小說寫得如何完美,我就覺得她有生氣,這真是叫 勃勃的生氣。

張新穎:遲子建身上的生氣,以及她自然地帶到小說中的生氣,和她那個地方是有關係的。

王安憶:可是有很多人都是生活在同樣的環境裡邊。

張新穎:不一樣,同樣生活在一個地方,我可能不愛這個地方,對這個地方沒有感情,但是你看看她寫寫雪啊,樹林啊,河流啊,或者其他的什麼,你就感受得到這個人對這些東西、這個環境真的是有感情, 她隨便怎麼寫寫,就是對這些事物有內在的感情。

王安憶:這就是特別的稟性,對周遭的存在有反應,甚至是超驗的。我跟遲子建說,你們那個地方肯定有魅。他們那邊人煙稀少,都是樹林。像挪威有那麼多山鬼的傳說,都是和它的環境是有關係的。你要叫莫言來講,他們那地方老是有鬼的事情發生,他那些鬼故事多得要命。但膠東的鬼都是在人群裡面,熙攘中的魅。我是相信這種神鬼之說的,但科學一定要把它解釋得非常合理化。像 遲子建生活的地方,人還保持著對自然的敬畏,這敬畏其實是神靈產生的根源,然後就由上天選擇有特殊能力的手,編織傳統。

張新穎:這個人生長的地方,對天性的養成有很大作用。我倒也不是地方決定論者,但遲子建的好,好在她沒有用一些後來的東西,掩蓋她身上自然的東西。

王安憶:這也是她天性特別好的一方面,她的天性不太容易受覆蓋。遲子建這個作家,她和我有點像,我們都是屬於一類的作家,寫作很旺盛的,尤其在某一個階段,比較初期的時候,會不顧所以,嘩嘩嘩地寫,寫了再說。遲子建的東西就特別多,多了以後,你當然會感到龐雜,她的短篇相對比較完整,大多都有些問題,這都是和結構的匠心有關係的,她不大用匠心的。但是,她的寶貴就在於, 她有美好的意境,這很重要。她意境特別美好,這種美好,我就覺得是先天生成,她好像直接從自然裡面走出來。我們現在,還是農村出來的作家比城市出來的多。那畢竟離自然近一些,人性質樸一些。而遲子建的特異在於,我相信,那邊也會有很嚴酷的現實,權力的鬥爭,生存上的不平等,等等。但是,她好像天生就知道什麼東西應該寫小說的。這點她和我也很像,比如我們都不大會去寫辦公室裡面的勾心鬥角。這種事情也不能說人家寫就不好,但是在我們眼睛看,就覺得不能進入審美的領域。

來源:《談話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