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8日,選民在委內瑞拉卡拉卡斯一處投票站投票。 新華社記者 李木子 攝
7月28日,委內瑞拉如期舉行總統選舉。第二天淩晨,委國家選舉委員會便在計票尚未結束時宣布現任總統、執政的大愛國聯盟候選人尼克拉斯·馬杜羅再次勝選。然而主要反對派聯盟「民主團結聯盟」候選人艾德蒙多·岡薩雷茲卻宣布自己才是選舉贏家,地區和域外國家則對此次選舉結果和總統歸屬表現出不同的態度和立場。
選前的不同民調結果,以及委反對派和部份國家關於選舉「舞弊」的懷疑、指責,已經觸發激烈的抗議活動和暴力沖突。除了國際社會的關註,大選結果的爭議甚至引發了委內瑞拉與地區國家的外交糾紛,包括暫停外交關系、召回派駐大使。
即便馬杜羅能在明年1月順利開始其第三個總統任期,他與反對派的政治鬥爭只會愈演愈烈,為該國政局和社會秩序增添更多不穩定因素。加之國際制裁、經濟縮水、人口外流的額外沖擊,委內瑞拉恐將繼續困於危機之中。
預料之中的爭議
自2018年總統大選風波以來,馬杜羅與委主要反對派便勢同水火,幾無最低限度的底線共識。這不僅構成了他們在競選期間的主基調,也預示了選舉結果不可能在風平浪靜之中出爐。
僅從投票結束、選舉結果官宣後的局勢走向便可見一斑:計票還沒有結束時,委國家選舉委員會便憑借80%的計票結果,在7月29日淩晨迅速宣布本次大選的投票率為59%,馬杜羅已經贏得51.2%的選票,戰勝了得票率44.2%的主要對手岡薩雷茲;與此同時,反對派陣營宣布岡薩雷茲才是選舉贏家,獲得超過70%的選票,甚至在官方公告之前就表示自己「有理由慶祝(勝利)」。
對於選舉結果截然對立的認知和宣示,決定了雙方的爭鬥不會止於總統大選落幕。事實證明,選舉投票的結束恰恰開啟了更加激烈的賽局、沖突、對抗。
馬杜羅在慶祝自己獲勝時,面對反對派所提出的選舉結果爭議,馬杜羅的回應是「這不是我們第一次面臨我們今日正在面臨的情況」,並指責反對派試圖再度發起「具有法西斯主義和反革命特征的政變」,一如他在競選期間把後者與「屠殺和內戰」掛鉤。當地時間7月30日晚,馬杜羅在首都卡拉卡斯的一場集會上宣布了逮捕反對派領導人馬查多的決定。
反對派的反應自然更加強烈:如果按照官方結果,那麽他們阻止馬杜羅繼續連任的目標就此破產,更意味著從前總統烏戈·查衛斯到馬杜羅的左翼執政時代仍將繼續。面對國家選舉委員會的計票結果,他們的直觀反應便是「馬杜羅竊取了選舉(結果)」。岡薩雷茲不僅聲稱「委內瑞拉人和全世界都知道發生了什麽」,還表態「我們的抗爭將繼續」,呼籲支持者繼續在各投票站監督計票。
在此情況下,隔空交火很快演化為街頭抗議。對此,委政府出動大量軍警來驅散示威者。委國家總檢察長塔雷克·威廉·塔博警告,任何鋪設路障或其它違法行為都將遭到充分的法律制裁,且已有32人因破壞選舉物料、煽動暴力而遭到拘禁。
此外,本次委總統選舉爭議從一開始便超出國界,成為拉美地區和國際社會的關切。
選前一周,巴西總統盧拉要求馬杜羅尊重民主選舉的過程。計票結果出爐後,古巴、尼加拉瓜、宏都拉斯、玻利維亞等拉美多國對馬杜羅的勝選表示祝賀。而拉美地區9國外長發表聯合公報,呼籲允許所有候選人代表覆核計票,阿根廷、巴西、巴拉圭、哥倫比亞、智利、哥斯大黎加、秘魯、巴拿馬、多明尼加、薩爾瓦多、瓜地馬拉、烏拉圭等多數拉美國家要麽拒絕承認官方結果,要麽對結果表示懷疑,要求委政府「尊重民意」。巴拿馬驅逐了委內瑞拉大使,秘魯則在7月30日宣布與委內瑞拉斷交。
委政府則指責這些國家幹預委內瑞拉內政、傷害其國家主權,並於7月29日宣布召回駐拉美地區7國大使,並驅逐這7國駐委內瑞拉大使,事實上凍結了與這些國家的外交關系,造成了該地區一次外交危機。美國、歐盟等主要域外西方國家和組織同樣對選舉結果表示了懷疑。
鑒於馬杜羅執政11年來,尤其是過去六年委政府與反對派愈演愈烈的政治鬥爭,本次大選出現爭議甚至沖突都是可以預料的。不過除了政治鬥爭因素,過去幾天的事態發展之所以引發委民間激烈震蕩,並成為地區和國際社會的關註焦點,直接原因仍在於投票和計票程式中的存疑之處。
委內瑞拉法律規定,各參選黨派都有權派代表前往各投票站監督、察看投票和計票過程,並獲得各站點打印的最終計票結果副本。然而據反對派陣營所說,不少投票站的地方選委會和執政黨人員阻止反對派代表進入,導致後者無法掌握投票和計票情況。再加上本次總統選舉幾乎沒有國際觀察員,便導致馬杜羅和反對派陣營各說各話,而地區和域外其它國家無從判斷實情。
盡管岡薩雷茲陣營在選舉後聲稱已設法收集到超過70%的投票站計票結果,顯示他對馬杜羅具有相當的領先優勢,但這些都無法構成官方認證的權威依據。而委選舉委員會在計票尚未結束時就釋出馬杜羅勝選的結果,又遲遲未公布各選區、各投票站的計票詳情,也欠缺說服力。7月29日,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呼籲委政府盡早公布投票記錄,驗證計票結果,並表示他相信所有選舉爭端都將以和平方式解決,呼籲委內瑞拉所有政治領導人及其支持者保持平胡。
山頭林立的反對派
盡管此次總統選舉及國內政局的走向尚不明朗,但反對派要想改變馬杜羅連任這一官宣結果也並非易事。首先,委反對派陣營向來不是鐵板一塊,
不同的代表性人物、黨派政治光譜不同,始終存在固有矛盾,只有「下架」馬杜羅這唯一的共同目標。曾經聲勢浩大、2015年成為議會第一大勢力的「民主團結圓桌會議」解散後,各反對黨再也沒有聚集在同一個聯盟內,這增加了他們形成合力、扳倒馬杜羅的難度。
以今年總統競選為例,「民主團結聯盟」、「新時期」、「民主聯盟」等反對派聯盟各自為戰、推出候選人。尤其是頗具影響力的蘇利亞州(委人口第一大州)州長、溫和反對派人士曼紐爾·羅薩萊斯(代表「新時期」)在今年3月意外地宣布「壓哨」參選,令「民主團結聯盟」措手不及,引發反對派內訌,直至4月19日方以羅薩萊斯退選、兩方支持岡薩雷茲而告一段落。
然而岡薩雷茲本就是「第二遞補人員」,曾在接受采訪時公開表示自己沒有政治野心,始終把馬查多奉為反對派領導人。而且他同樣相對溫和,長期主張與馬杜羅對話而非激烈對抗,進一步削弱了他在反對派陣營中的威信。選舉中為了戰勝馬杜羅,各反對派及其支持者或許會把票投給岡薩雷茲,可選舉之後他是否有能力凝聚反對派陣營,持續與執政黨賽局,直至實作政黨輪替的目標,仍有待觀察。
相較而言,馬杜羅陣營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作為查衛斯和「查衛斯主義」的正統繼承人,馬杜羅天然獲得了該國查衛斯陣營傳統選民的支持
(委官方確定的大選投票日7月28日便是查衛斯誕辰70周年),並透過社會福利政策維系農村地區和低收入群體的支持。當然,隨著委經濟形勢不佳,一些傳統支持者因個人經濟生活惡化、對執政黨逐漸失望,已經悄然改變了投票意向,轉而支持馬查多和岡薩雷茲。
同時,查衛斯的軍隊背景和軍方支持也令馬杜羅持續獲益。
過去11年,馬杜羅多次出動軍方、警察部門平息民間和反對黨抗議。軍警部門和反對派的關系越發緊張,很難和解或合作,而唯有繼續忠於馬杜羅政府、確保其穩定執政,才能維系並擴大自己的既得利益。
選舉之後危機或將延續
但是馬杜羅和委政府也很清楚,即便順利度過當前的動蕩、按計劃開啟第三個任期,也不意味著高枕無憂。如果不能切實緩解長期困擾委內瑞拉的外交壓力、經濟困境、人口外流等問題,
委政府和整個國家的危機可能還將持續並進一步發酵,為委內瑞拉的國家命運埋下更嚴重的隱患。
委政府的當務之急,便是要阻止其國際處境的進一步惡化,尤其要避免在拉美地區陷入外交孤立。眾所周知,委內瑞拉的經濟高度依賴自然能源,石油出口為其創造了超過90%的出口貿易額和超過50%的財政收入。反過來以美國為代表的國際制裁嚴重影響了委石油出口貿易和結算,使其財政收入和外匯儲備銳減,一度出現主權債務違約,外匯短缺更制約著該國開展經濟發展所必須的進口活動。
在本地區,委內瑞拉自2016年12月起便被無限期暫停了南方共同市場(Mercosur,簡稱「南共市」)成員國資格,被排除在拉美地區經濟一體化行程之外。同時馬杜羅政府早在2019年4月便宣布結束美洲國家組織。加上最近多個拉美國家與委內瑞拉凍結外交關系,該國在本地區的生存與發展更是困難重重。
要想打破或者改善現有處境,委政府只能在國內局勢的問題上力爭贏得本地區國家的信任。
在現階段,馬杜羅政府不可能完全滿足南共市和美洲國家組織的要求,從而全面恢復成員國權利。不過就本次總統大選中外界關切的問題,委政府仍可以盡早公布各選區計票詳情,盡量化解地區國家的質疑,這對於委內瑞拉和拉美地區局勢的改善很有必要。
外部環境的改善,歸根到底是為了挽救委內瑞拉瀕臨崩潰的經濟。
由於國際油價下跌和經濟制裁,過去十年委內瑞拉經歷了西半球國家最嚴重的經濟崩潰:石油收入暴跌93%,GDP縮水達到80%(人均GDP縮水72%)。盡管後疫情時代委內瑞拉經濟開始恢復增長,馬杜羅也承諾要擺脫依賴石油的現狀,但高達85%的年通脹率、逼近六成的極端貧困率都是刻不容緩的難題。調整產業結構所需要的巨額投資和穩定政治環境,同樣是橫亙在委政府面前的挑戰。
與此同時,更難做的工作莫過於恢復民眾對政府的信心。
據聯合國難民署估算,由於馬杜羅執政以來的政治和經濟危機,2014年至2023年底約有770萬委內瑞拉人離開本國、前往海外謀生,其中不乏接受過良好教育、擁有技能的年輕人。國家生存和發展的基礎在於人,只有留住委內瑞拉人,並盡量吸引海外同胞回國,才談得上經濟復蘇、國家發展。重新贏回委內瑞拉人對國家和政府的信任,顯然需要委政府付出更多長期的努力。
總統選舉的風波走向仍是懸念,然而委內瑞拉的國家危機清晰可見。無論未來政府如何構成,留給這個拉美國家的時間不多,民眾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國家的癥結在哪裏、又如何著手解決,這是執政黨和各反對黨都需要思考、回答的問題。
(胡毓堃,中國轉譯協會會員、國際政治專欄作家)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胡毓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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