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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瞳視界|陳三奶奶的「牛郎織女」故事

2022-08-05歷史

文/空瞳

小時候是沒人在意七夕這個節的。有時姥姥撕月份牌,撕到陰歷七月初七這天,會隨口說一句:今兒晚上牛郎會織女嘍!我會好奇追問:牛郎是誰?是頭牛嗎?織女又是誰?是蜘蛛嗎?姥姥會隨口給我講幾句牛郎織女的故事。無奈,五、六歲年紀的我,實在理不清這情節復雜的愛情傳說,還喜歡插嘴問些驢唇不對馬嘴的問題,姥姥本來就不擅長講故事,又忙著家務,被我一打斷,就不耐煩的把我哄到一邊去了。

那年,姥姥院東屋的趙姨添了小寶寶。兩口子工作忙,沒時間照看,就從蘇州老家把她二姨接來濟南幫著看孩子。老太夫家姓陳,行三,我們院裏的孩子便依著她家鄉的習慣喊她陳三奶奶。陳三奶奶是個幹凈瘦小的老太太,斯文而慈祥,常常用我聽不懂的吳儂軟語招呼我去她那吃糖,吃糕餅…陳三奶奶料理家務、帶孩子是把好手,語言天賦也令人嘆為觀止,小寶寶能在她護持下,歪歪斜斜學步時,她的濟南話已經說的有模有樣了,雖然還帶點江南軟綿綿的尾音,我聽來卻覺得溫柔細膩,比姥姥那混雜魯南、蘇北口音的粗聲大嗓動聽太多了。

最喜歡夏夜,坐在院裏的葡萄架下聽陳三奶奶講故事,三打白骨精、秦瓊賣馬、龍女牧羊…她一邊搖著蒲扇替我們驅趕蚊蟲,一邊用清柔語調娓娓敘述。我百聽不厭的就是牛郎織女鵲橋會的故事,這故事似乎被陳三奶奶傾註了極多的感情,講到董永與七仙女男耕女織的甜蜜人間愛情,她「軟糯」的濟南話似乎也帶著甜味兒;講到牛郎織女被天河阻隔遙望卻不得相見時,她的語氣裏有絕望的苦澀;講到牛郎織女七夕踏著鵲橋相會,她會說,喜鵲是天底下最善良的鳥兒…七夕晚上每每講完這故事,她會低聲說:「今夜在葡萄架下能聽到牛郎織女說的悄悄話!你們仔細聽喔。」我們屏息聽了半天,除了幾聲促織,只有岑寂,陳三奶奶說:「用心聽能得到啊!」雖不更事,我們也聽得出陳三奶奶語氣裏的蒼涼沈郁…

天上牛郎織女年復一年相思、相見、別離…人間歲月如梭,稚兒長成少年,老人卻辭世而去。陳三奶奶老了,沒有葉落歸根,就留在了濟南,趙姨說:「二姨沒兒女,葬在濟南,清明、寒衣我們能去看看她。」慈祥的陳三奶奶,就這樣走了,我難過了好久,再也聽不到她軟糯吳音裏的人鬼神仙、塵世仙界了…

好幾年之後了,趙姨攙著一個雞皮鶴發的老人走進院子,趙姨嘴裏一個勁地說:「姨夫,慢點,慢點兒」老人慢慢坐在陳三奶奶往昔坐的石凳,撫摸著葡萄藤,抽噎起來,繼而痛哭流涕,嘴裏不停喊著:「阿絹,這麽多年都等了,就這幾年你為什麽不等等我?」

講故事的陳三奶奶自己其實也有個令人肝腸寸斷的悲情故事…趙姨後來給我們講了這個故事:哭泣的老爺爺是陳三奶奶的丈夫。陳三奶奶和丈夫是青梅竹馬的玩伴,故事是從有情人成眷屬的美好橋段開頭的,只是他們的結合不幸落在了國民黨統治荒腔走板的年月,成婚半年的陳三伯,七夕那天,挑了一擔乞巧兒的彩線、銀針、錦盒去趕集,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他被國民黨部隊拉了壯丁…其後國民黨軍兵敗如山倒,陳三伯被裹挾著去了台灣。陳三奶奶聽到逃回來的同鄉帶來的訊息,很淡定地說:「他死了,我守寡,他在那邊回不來,我守活寡!織女還有會到牛郎的時候,我等他,等一輩子也等!」陳三奶奶和陳三伯其實沒有牛郎織女幸運,待到龍鐘華發歸來,斯人卻已做天人永隔…那小小一灣海水竟比銀河還要深還要寬!

這對夫妻的離別便如同袁子才的那句詩:「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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