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抓娃娃】,第一時間是想搞明白究竟啥叫「低質強堿性搞笑片」。
看到有人也這麽問了,就直接轉一下
AI回答
的結果吧
。
【抓娃娃】是這樣的影片嗎?
很大程度上它是。 但,制作水平上不是。
畢竟,這是一部開心麻花出品的很成熟的影片了,這已經是導演閆非、彭大魔組合與沈騰、馬麗組合的第三次合作了,典型的強強聯合。只要他們想要,全中國的電影投資人
恨不得
都來投上一份子,穩賺的生意誰不願意參與呢,這在制作上怎麽可能還簡陋呢?有這強大的資源,票房是可預計的要爆的,制作水平怎麽還會粗糙呢?粗糙往往是因為沒錢,【抓娃娃】最不缺的就是錢了。
提出「低質強堿性搞笑片」說法的陸川,還直接成了一個圈內笑話。
先是兇猛地抨擊【抓娃娃】。然後一看不是事,趕緊自己找台階下,號稱被「盜號」了。
結果,平台一點都不慣著他。字節集團做那麽大,盜號那麽容易的話豈不是打臉平台的水平很爛?於是,今日頭條發表聲明,說後台可查的是,從發文到刪除再到發聲明,都是同一台手機在操作,壓根就不存在盜號的可能,我們平台是靠得住的。陸川的臉啊,啪啪啪,估計疼到牙花子都合不攏。
說回【抓娃娃】。「強堿性」是啥,還是不懂,但是我認同陸川說的「低劣」。
【抓娃娃】就是一部「低劣」的強行搞笑的低階喜劇片。
一句話來概括【抓娃娃】的劇情,就是「展示了富豪是如何教育自家孩子的」。
一般來說,窮人是不知道富豪是如何教育自家孩子的,無從想象他們是如何在一個孩子身上一年花大好幾十萬都花在了什麽地方。
有個梗叫「皇帝的金鋤頭」,是說:古代有兩個老農民暢想皇帝的奢華生活,一個說:「我想皇帝肯定天天吃白面饃吃到飽!」另一個說:「不止不止,我想皇帝肯定下地都用的金鋤頭!」
因為無從想象,於是從自己的視角去猜想。古時的農民只有到了豐收季或者重要節日才能吃到白面饃,平時都是吃粗糧雜糧,所以覺得皇帝的奢華不過是每天白面饃吃到撐,完全想象不到宮廷禦宴裏的珍饈美饌都有些什麽。同樣,農民整天用破鋤頭鋤地,在他的想象裏生活就是要鋤地,皇帝鋤地大概要用金鋤頭,完全想象不到皇帝日理萬機都要做些什麽。
【抓娃娃】也是如此,就是采用了這種老農民的視角,以讓最廣大普通觀眾能夠理解的方式,去講述了一個大富豪如何培養孩子的故事。窮人只能窮養孩子,古有言「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所以想成才就得先吃苦,而吃苦就得吃窮苦,那麽富人也想窮養孩子的話,應該就是在窮家的壁櫥之下,另外藏著一個巨大的辦公室吧。而且,富豪的別墅,一定是金碧輝煌的,一定是僱用了衣著寒酸的傭人的,而且一定是要有遊泳池的。
現實是怎麽樣的,不管的,只要符合普通人的想象就行了。
【抓娃娃】的故事是說:大富豪馬成鋼,生了個大兒子馬大俊,不學無術,留著泡面頭,連字都辨不出「徒」與「走」的區別,眼看無法成為馬家產業的接班人。真的富二代是這樣的?不管,反正符合大眾想象就行了。
面對馬大俊這樣的大兒子,馬成鋼怎麽辦?於是他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又生了一個兒子,名字直接取作馬繼業,從小就把他當成接班人去培養。這部影片的原名就叫做【接棒人計劃】。
怎麽接棒?怎麽培養?
窮養。
馬成鋼選擇將富家少爺放置到窮酸的地方裏去,放到自己小時候成長的荒廢大雜院,並將其重新裝修起來,依舊是窮酸的格局,然後帶著兒子與媳婦一起住了進去。全家一起裝窮人,以窮人的方式去培養教育馬繼業。2窮養,其實孩子吃的餃子,裏面的蘑菇都是鮑魚切碎了裝扮的。
蒙在鼓裏的馬繼業,從小就成為了【楚門的世界】裏的那個楚門,在他生活的那個大雜院裏,他所遇到的每一人,都是演員,都是他爸請來的教育專家,都是他爸手下的員工。所謂的窮養,其實是用最高成本堆積的,只有孩子一個人不知道。甚至,他的奶奶,就是一個頂級的教育專家扮演的假奶奶。馬成鋼的媽媽早早就去世了,於是請了一個老老教育家來扮演馬繼業的奶奶。
望子成龍。所謂的【抓娃娃】,大概是小平同誌提到的那句「教育要從娃娃抓起」提取出來的。因為涉及偉人,所以即便很多人都在問這個頗有些繞的名字到底啥意思時,劇組也不直接解釋,而是保持緘默,懂者自懂。
但是,它可惡的地方,就在於把觀眾當農民,然後揮舞著金鋤頭去給農民演繹如何鋤地。但實際上,「皇帝的金鋤頭」這個故事本身就是古代知識精英對於農民的一種冒犯,是知識分子編出來的,在調侃農民見識短,像青蛙一樣坐在井裏,以為天只要進口那麽大。
【抓娃娃】與「皇帝的金鋤頭」近乎一模一樣,同樣是一群城市裏的知識精英憑自己的想象,也就是開心麻花的大腦袋們坐在辦公室裏,以降智的方式去創作了一個故事,然後把普通觀眾當成農民,告訴他們皇帝是如何鋤地的,告訴他們富豪的天空也只有井口那麽大,井內的世界很精彩。以這種大家都能夠看得懂的方式,
激發廣大基層群眾的通情力,帶動票房大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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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抓娃娃】是一部降智嚴重的低劣喜劇片,把觀眾當傻帽。
但是,不得不否認,【抓娃娃】的確很靈光。電影院裏的爆笑一聲連一聲,就能看得出來。開心麻花與沈騰是懂得民眾的笑點與需求的。
前兩年,電影界都說「小鎮電影」,或者說「下沈市場」,【抓娃娃】就是「小鎮電影」的典型,也就是將票倉直接定位到三四線城市以下,集中到城鄉結合部去。而且,深得「下沈市場」的痛點,用一個接一個的段子,將影片切成了數個小品,以小品集錦的方式,不斷地撩撥大眾的笑神經。
從票房來說,【抓娃娃】成功了。
但是,很悲哀。
中國電影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因為,【抓娃娃】在拿教育開玩笑,在拿孩子在開玩笑。這是一個很愚蠢而且是很拙劣的手段,本不應該贏得這麽多掌聲的。
以貧富差距之間的誤差來制造喜劇效果,本是一個經典喜劇模式。好萊塢有艾迪·墨菲主演的【顛倒乾坤】,香港有周潤發主演的【吉星高照】、周星馳主演的【蘇乞兒】,法國片有【假如我是有錢人】,俄羅斯影片有【富二代】,都是這樣的喜劇片。這類影片基本模式是展現成人富豪假扮成窮人後遭遇的各種荒唐事,以 富人犯蠢為主要創作笑點, 嘲笑富人愚笨的一面。這類創作無傷大雅,更多屬於善意的玩笑,並不存在道德批判的問題。 即便是嚴肅題材,像印度的【起跑線】,講 富豪為了孩子教育,不得不裝成窮人,去跟窮人搶教育資源, 這部 影片 以 批判現實為主,抨擊印度的教育制度,大家也認同 。
反過來,也有不少影片講窮小子如何假扮成富豪的影片,像任賢齊主演的【嫁個有錢人】之類,包括【紅與黑】【大亨小傳】等也是,大體是揭批小人物的愛慕虛榮,嘲弄命運的無常,階層的不可跨越等,這也沒有問題。
但是,【抓娃娃】不是【起跑線】那種嚴肅題材的影片,它也沒有任何批判現實教育的意圖。它就是為了搞笑而搞笑,它的故事實際上以一種極其殘忍的形式,將一個孩子從小就關進了一個牢籠裏,以歪曲現實的方式去強行塑造一個孩子的成長軌跡。
一個小朋友,幾乎從有記憶開始,就生活在謊言中,而且,這個謊言還持續了十幾年。
這樣,真的好嗎?
這樣,真的很好笑嗎?
這樣,難道不是非常殘忍嗎?
如果,這個故事改成是馬成鋼去欺騙馬大俊,將故事設定成成年的馬大俊從國外回來,突然發現自家破產成了窮光蛋。一直在富貴窩裏的成長的馬大俊一下子懵了,然後經歷了種種磨難與歷練,最後成功走出自我,去爬上了珠穆朗瑪峰。那麽,這部影片就沒有什麽問題了,同樣可以既搞笑,又溫馨,還有成長的勵誌性問題,皆大歡喜。
可是,【抓娃娃】偏不,它偏偏將欺騙從一個孩子抓起。然後,各種防穿幫才是故事的笑點。
這看著是挺可笑的。
但仔細想一想,真的是太可笑了。
中國電影,居然就此為樂了?
中國的觀眾,透過【抓娃娃】,通情沈騰與馬麗,他們飾演的父母到底是什麽爸媽呢?
馬成鋼夫妻是一對特別自私、特別霸權、特別野蠻的父母,他們踐行著的一種極端錯誤的教育,片中所謂的「爹是為了你好」,其實只是為了自己爽,唯我獨尊,用非常獨裁的方式執行著他自己所謂的「接棒人計劃」,這種自以為是的完美育兒計劃,實在是離了個大譜,錯到天際了。
沈騰,是如此的一個沈騰,大眾居然能夠通情他?
馬麗呢,則是一個毫無自我主見,丈夫說什麽就是什麽的家庭婦女,典型的依附性人格,同時還愛慕虛榮,死要面子。這樣的女人,大眾也要通情與她?這個時候女權主義的小主們,又去哪裏了呢?
這樣的性格扭曲的父母,這樣的「意淫式」教育方式,怎麽就這麽輕易地就得到了那麽多通情了呢?
整部影片,都是一種「意淫式」的狂歡,臆造了一種富豪的生活方式,然後以一種降智的方式演繹出來,努力讓普通觀眾覺得還挺真,跟著傻樂。
這樣的故事,這樣的人物,能夠被大家喜愛,真是一種悲哀。
喜劇,其實也是可以做到很高級的,而不是一味靠屎尿屁。
趙本山最火的時候,他的方式就是以誇張的方式展示農民、老婦人、殘障人士的行為表現,並以此為樂。這種直接而誇張的肢體方式,靠擠眉弄眼來表示絕活,是喜劇的低端方式,隨著社會的發展,開始會讓很多人覺得不舒服,覺得被冒犯。後來,趙式喜劇慢慢也就不再火了。
開心麻花順勢而起,包括德雲社的崛起,都帶動了劇場演出市場的火爆。但是深入到這些劇場的現場,會發現演員撩撥現場觀眾情緒的手段,首先是各種作踐自己,以貶低自己的方式來擡舉觀眾。其次,手段主要靠擦邊球,是靠低俗的段子來完成,這樣的典型要數東方斯卡拉,小黃飛出場更是極盡所能,靠軟色情來撩撥大家的情緒。
這種小劇場適合的手段,現場互動很有效,但擴而化之之後,放到公開場合,投射到大螢幕之上,變成電影,就未必適合了。所以,開心麻花的電影就非常明顯,手段只剩下了作踐自己,軟色情擦邊球是不敢用了。砍了自己一條手臂的是很難走遠的。德雲社電影更是一下砍去了手腳,連看都沒法看了。
開心麻花的【夏洛特煩惱】經過精心改編之後,火爆大螢幕之後,開心麻花後來的作品,口碑與票房齊飛的影片並不多,【羞羞的鐵拳】【西虹市首富】已經是不多的票房大賣的作品了。至於口碑,並不怎麽樣。
尤其是「脫口秀」作為新一代的喜劇模式大火之後,開心麻花那種喜劇模式就顯落後了。近幾年開心麻花的電影,頹勢極其明顯,尤其是沒有沈騰出演的影片,更是票房撲街,口碑惡臭。
在小劇場裏,「脫口秀」也有不少軟色情的段子橫飛,但總體上還是靠創作者寫作出來的文學段子來支撐大局。
總體來說,趙本山的喜劇模式是靠「作踐他人」,開心麻花的喜劇主模式是「作踐自己」,脫口秀是「作踐劇情/作踐社會」,喜劇的段位一階比一階高,這也符合社會發展的模式,符合社會發展的階段。
而【抓娃娃】讓人看到了趙本山式喜劇的再現,以降智的方式,以作踐他人的方式去制造笑點,手段有效但是低階。
當然,什麽都不去想,不帶腦子進入電影院,單純地笑一笑,也無不可。那就另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