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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科舉競爭激烈,多數文人落第,如何寫詩去勸勉他人

2020-05-30 16:03:48文化

宋代統治者吸取唐朝藩鎮割據的教訓,實行崇文抑武的政策,同時吸取和借鑑前朝科舉制的經驗與教訓,對科舉考試予以改進和完善。「朝廷尚公正,場屋進孤寒」,廣大寒門子弟積極赴考應舉,文人參加科舉的熱情極為高漲,「學而優則仕」則成為宋代文人學士的必經之路。從唐宋詩歌看科舉制由唐至宋有何改進和完善

宋代科舉競爭激烈,多數文人落第,如何寫詩去勸勉他人

宋代科舉考試競爭十分激烈

然而文人科舉入仕這條必經之路,它的競爭還是十分激烈的,科舉落第成為宋代大多數文人都經歷過的事情。就連北宋文壇領袖人物歐陽修,也曾參加了三次科舉考試才金榜題名,這算是幸事了。然而,像蘇軾兄弟一舉中第、一考成名的事例,在宋代科場中確實是鳳毛麟角。宋代大多數文人始終沒有透過科舉考試,名落孫山,一直被擋在仕途之外。

宋代多數文人科舉落第的原因

宋代科舉考試的錄取名額,相對唐代而言,雖已有了大幅度的增加,然而與龐大的參加科舉考試的舉子數量相比,朝廷的錄取率依然非常低。有宋史研究者指出,宋代每科進士考試的錄取率大約在百分之三左右。也就是說,宋代科舉考試的人數較多,基數較大,但錄取率較低,這是造成多數文人科舉落第的原因之一。

宋代科舉競爭激烈,多數文人落第,如何寫詩去勸勉他人

宋代科舉考試的人數較多,基數較大,但錄取率較低

宋代文人學士為了博得功名而苦讀詩書,所謂「十年寒窗苦,金榜題名時」,他們把對功名利祿的希冀都寄託在科舉入仕之中。然而,科舉考試不僅名額競爭激烈,而且考試內容趨向多樣化。進士科由唐代以詩賦取士為主,轉變為經義、詩賦、策論並重,宋代科舉考試內容增多,難度較大,這也是造成多數文人科舉落第的原因所在。

特別是北宋中後期,文人黨爭愈演愈烈,官場險惡,直至南宋,現實政治黑暗或多或少滲入科場考試中,科舉不公平的現象增多,屢試不第之人比比皆是。所謂「年年落第,春風徒泣於遷鶯;處處羈遊,夜雨空傷於斷雁。」(《玉壺清話》)兩宋封建政治的漸趨黑暗,這是造成多數文人,尤其是滿腹才華的有識之士屢屢科舉落第,一直被排擠在仕途之外的重要原因。

由此,宋代文人科舉考試落第,甚至是一次又一次地落第,他們內心失望、痛苦、甚至絕望等情緒,往往在詩歌中得到宣洩,由此產生的落第詩,即指文人在科舉考試不第之後所作的一類詩歌。這類詩歌或是落第文人自己所作,用來自抒胸臆,或是他人用詩歌來勸勉、安慰。

宋代文人落第詩的勸慰方式

(一)宋代文人落第詩往往以再度赴試與將來的科舉功名來勉勵落第者,這種勸慰方式也是宋代文人昂揚向上精神面貌的一種展現。

范仲淹(989-1052年),字希文,在《送刁紡戶掾太常下第》詩中寫道:「精鑑本非深,英僚暫此沉。火炎方試玉,沙密偶遺金。豈累青雲器,猶孤白雪音。敢希蘇季子,潛有激儀心。」范仲淹認為當今為聖明的時代,「英僚」沉埋是暫時現象,終究會脫穎而出,並且落第也是一種人生磨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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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刺股苦學

詩人以「火炎方試玉」勉勵落第者,要經得起烤煉。戰國時期的蘇秦,落魄時「妻不下織,嫂不為炊,父母不與言」。蘇秦「刺股」發奮苦讀,最終成就一番事業。范仲淹以這樣的事例鼓舞科舉落第者,殷切期望他發奮努力,堅定信念一定會博取功名的。

歐陽修(1007-1072年),字永叔,在《送廖八下第歸衡山》詩中寫道:「曾作關中客,嘗窺百二疆。自言秦隴水,能斷楚人腸。失意倦京國,羇愁成鬢霜。何如伴徵雁,日日向衡陽。」廖八,名廖倚,衡山人,在科舉落第之後傷心難過,決意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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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陽回雁峰圖景

詩人用「羈愁成鬢霜」來勸誡友人,不要因為一時的失意就愁白了鬢髮,「何如伴徵雁,日日向衡陽」衡陽雁在每年的秋末都會到回雁峰去過冬,等到春天再飛回北方。詩人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像衡陽雁一樣,在家鄉不忘刻苦努力,待朝廷再開科舉之後,還能夠重返科場,一試高下。

梅堯臣(1002-1060年),字聖俞,在《送甥蔡駰下第還廣平》詩中寫道:「爾持金錯刀,不入鵝眼貫。已遭俗棄擲,妄意堪憤惋。他時有識別,終必為寶玩。懷之歸河朔,慎勿輒鎔鍛。改作毛遂錐,穎脫奚足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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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莽新政權發行的貨幣「金錯刀」

詩人開篇先為自己的外甥抱不平,「金錯刀」與「鵝眼」是兩種古錢幣,「金錯刀」是王莽新政權發行的貨幣,因數量少而極為珍貴,「鵝眼」則是一種劣質的貨幣。

詩人因為外甥有稀世之才卻懷才不遇而替他憤憤不平,之後又勸勉外甥「他時有識別,終必為寶玩」,「寶玩」即指珍貴的賞玩品。詩句的最後「懷之歸河朔,慎勿輒鎔鍛。改作毛遂錐,穎脫奚足算。」則明顯帶有長輩對晚輩的鞭策與鼓勵,期盼外甥要繼續讀書,不要中斷半途而廢,只要堅持不懈,總有脫穎而出的那一天。

楊萬裡(1127-1206年),字廷秀,在《送薛子約下第皈永嘉》詩中有言:「河東鸑鷟志青天,冀北麒麟受玉鞭。二十年前元脫穎,五千人裡又遺賢。請君更草凌雲賦,老我重看斫桂仙。趁取春風雙鬢綠,收科誰後復誰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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鸑鷟是一種神鳥,象徵著堅貞不屈的品質

詩人開篇就用「鸑鷟」和「麒麟」來稱讚自己的友人,鸑鷟是一種神鳥,象徵著堅貞不屈的品質,麒麟是中國的傳統瑞獸,多用來比喻才能傑出、德才兼備的人。在詩人眼中,友人是才華很高的賢者,一直未能中舉是非常可惜的。

友人雖然多年科考未能如願,可詩人仍然選擇鼓勵自己的朋友,「請君更草凌雲賦,老我重看斫桂仙」,詩人希望自己的友人能不忘凌雲之志,不要因為一時的失意就悲觀失望,若能繼續刻苦努力,終有一天可以蟾宮折桂,一舉奪魁。最後指出「收科誰後復誰先」,登第並無先後之分,只要是有才之士總有一天會金榜題名,既然身負才能就不用因為一時的成敗而灰心失落、自我放棄。

(二)勸慰落第,勉勵來年再戰當是一種方式。然而,再戰之結果不可確定,所以,宋代文人的落第詩還以自然風光、家鄉景緻和官場之外逍遙自在的生活方式,來勸慰落第者覽景遣情,排解愁緒。

梅堯臣的《送施縡秀才下第》詩云:「君嘗老於敵,輕彼群兒嬉。堅銳不可恃,屢北還自疲。胸中多奇秘,既衂何所為。東走滄海上,夏果採荔枝。奉親樂無涯,豈愧祿仕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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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之外逍遙自在的生活方式

梅堯臣誇讚老友「胸中多奇秘」,又為好友暢想「東走滄海上,夏果採荔枝」不官不仕的安逸生活,用美味美景來勸慰落第友人,並寬慰他「豈愧祿仕遲」。而北宋大詩人梅堯臣自身,最終也沒有透過科舉考試,而是透過恩蔭入仕,晚年才得到一個「賜同進士出身」特恩。

勸說落第者返回家鄉逍遙度日,未嘗不是一種人生選擇。梅堯臣還在《送湯延賞秀才下第歸》詩中寫道:「參差綠柳上,撩亂黃鸚飛。失意暫時屈,獨嗟千里歸。淮船行欲馳,江鮆去應肥。謝朓吾鄉守,欣欣見綵衣。」

在綠柳參差飄拂、黃鶯繚亂飛舞的大好春季時光,落第失意,獨自千里歸去,情緒不免低落。然而詩人筆鋒一轉,沿淮河歸去,路途上江魚肥美,可以大快朵頤。尤其是故鄉美景,當年曾讓山水詩人謝朓陶醉,亦必將帶給落第者莫大慰藉。以落第者家鄉景緻風物相勸慰,也是落第詩常見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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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文人以落第者家鄉景緻風物相勸慰

詩歌並沒有詳細描述落第者家鄉的美景,因為落第者太熟悉了。只有「謝朓吾鄉守,欣欣見綵衣」二句點醒,落第者自然能產生聯想。當家鄉美景一幅幅浮現在落第者腦海的時候,落第的苦悶就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消解和寬慰。

宋代文人落第詩的風格

宋代文人落第詩的風格,以感傷和悲憤兩種情調為主。

文人科舉落第本就傷心,考試結束後離京,或是選擇歸家,或去其他地方漫遊,在落第的失意中又增加了一層離別的傷感。宋代文人落第詩通常都會透過深情雋永的詩句,以景襯情來表達感傷的情調。

司馬光(1019-1086年),字君實,在《送何萬下第歸蜀》詩中有言:「十上終無就,才高定復論。清時守儒術,白首在丘園。遠樹隱殘日,孤煙生暮村。揚鞭萬裡去,幾許不銷魂。」自己的好友多次參加科舉都未能取得功名,詩人在替老友傷心難過的同時,以景襯情,「遠樹隱殘日,孤煙生暮村」,日為「殘日」,煙為「孤煙」,而好友就要在此時懷著落第的失意,獨自一人離京返鄉,抒寫感傷的情調。最後一句「揚鞭萬裡去,幾許不消魂」,離別之情連綿不絕,由此也可看出二人深厚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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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樹隱殘日,孤煙生暮村」詩意圖

寇準(961-1023年),字平仲,在《送人下第歸吳》詩中,同樣以「白鳥迷幽浦,寒猿叫夕陽」的景象襯託離別的感傷,以「離懷休墮淚,春草正茫茫」的景色勸慰落第返鄉者,覽景遣情,排解愁緒。

「蘇門六君子」之一的李廌(1059-1109),字方叔,以文章知名,深得蘇軾賞識。李廌卻始終沒有透過科舉考試,他的落第詩《某頃元祐三年春,禮部不第,蒙東坡先生送之以詩,黃魯直諸公皆有和詩。今年秋復下第,將歸耕潁川,輒次前韻,上呈編史內翰先生,及乞諸公一篇,以榮林泉,不勝幸甚》雲:「半生虛老太平日,一日不知人不識。鬢毛斑斑黑無幾,漸與布衣為一色。平時功名眾所料,數奇辜負師友責。世為長物窮且忍,靜看諸公樹勳德。欲持牛衣歸潁川,結廬抱耒箕隗前。祇將殘齡學農圃,試問瀛洲紫府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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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門六君子」畫像

從李廌這首落第詩題得知,元祐年間他數度落第,朝廷諸公都有詩相送,蘇軾、黃庭堅等皆當時文壇領袖人物。李廌所作詩歌以悽怨悲苦情調為主。詩中「半生虛老」的嘆息,「鬢毛斑斑」的悽苦,「辜負師友」的自責,長期「窮忍」的困頓,「牛衣」歸去的落寞,「殘齡學農」的無奈等交織在這一首落第詩中,可見詩人是何等感傷,何等悲苦,催人淚下。

文人學士個性不同,對待科舉落第的態度也就不一樣。諸多文人學士,自恃其才,以科舉功名為囊中物。一旦科舉落第,詩歌的情感基調趨向悲憤。

柳永(984-1053年),字耆卿,落第後放浪形骸,自稱:「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鶴沖天》)此種情態也表現在落第詩中。

北宋中後期黨爭加劇,官場險惡,到了南宋,現實政治黑暗或多或少滲入科場考試中,科舉不公平的現象增多,落第詩的風格也轉向悲憤情調。

劉克莊(1187-1269年),字潛夫,在《方汝一下第餞詩盈軸餘亦繼作》詩中寫道:「紛紛肉馬上青天,驥耳雙垂亦可憐。郊豈因窮吟遂輟,蕡雖不第策猶傳。會須有詩鳴當世,肯為無媒怨盛年。鬥氣燭君文卷裡,更於何處覓龍泉。」詩人用驥耳雙垂,肉馬上天,形象地揭示科舉考試如此顛倒混亂,令人悲憤不已。詩中引唐人孟郊、劉蕡為例,斥責現實黑暗對有志之士的壓抑和扼殺。南宋的政治黑暗與中晚唐有相似之處,無處覓龍泉,有識之士最終被排擠在科場之外。整首詩貫穿著因科舉不平而產生的悲憤情緒。

南宋文人學士對待落第的態度與北宋文人不同。南宋半壁江山淪陷,許多參加科舉考試的文人學士亟欲透過考試,進入仕途,為國效勞。偏偏事與願違,屢試屢挫,其悲憤之情因此而生。

宋代科舉競爭激烈,多數文人落第,如何寫詩去勸勉他人

南宋皇城圖

程公許(?-1251年),字季與,在《送安少愚下第東歸》詩中表明安少愚科舉應試的目的:「國仇不可忘,儲德要力扶。」而南宋政治現實卻是:「時俗競佻巧,捷徑爭馳趨。悅耳或為忠,仕道寧免迂。」下第東歸,臨別之際,安少愚「劇談重激昂,欲去仍踟躕」,依然關心國事,內心的悲憤之情躍然詩筆中。

寫在最後:

宋代科舉競爭激烈,有人蟾宮折桂,而多數人則名落孫山。文人一旦落第或離京返鄉,或出京漫遊,在落第的傷感中又增加了一層與友人離別的愁緒。宋代文人在落第詩中或自抒胸臆,或訴說離情別緒,或勸勉他人,不僅體現著宋代文人之間的深厚情誼,而且飽含人世間最普通,也是最真摯的情感,值得今人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