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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伯虎、紀曉嵐等明清文人,在苦悶放縱中的幽默感

2020-06-05 10:46:22文化

明清兩代是一個幽默不起來的年代。

明清之際的文人,身上套著一副鐐銬,頭上懸著一把利劍,常處在一種如履薄冰的戰戰兢兢狀態之中。

「鐐銬」就是八股文模式的科舉。這種制度導致士子除了應付考試的東西,不讀其他書籍,弄得顛三倒四,稀裡糊塗。

清人徐靈胎有一支「道情」散曲,專門描繪讀書人熱中功名的情景:

讀書人,最不濟;爛時文,爛如泥。國家本為求才計,誰知道變做了欺人技。三句承題,兩句破題,便道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是哪一朝皇帝?案頭放高頭講章,店裡買新科利器,讀得來肩背高低,口角唏噓。甘蔗渣兒,嚼了又嚼,有何滋味?辜負光陰,白日昏迷,就教他騙得高官,也是百姓朝廷的晦氣。

文字獄

「利劍」則是文字獄。談起明清的文字獄,中國的文人會不寒而慄。

呂留良案、戴名世案、明史案連線不斷,被株連的少則幾十人、上百人,多至幾萬人。知識分子在這樣的社會環境裡,大多不敢多言,甚至也不敢怒,埋頭功名。功成名就後,或明哲保身,或隨波逐流,或鑽入故紙堆搞考據做學問,家事國事天下事關我屁事。

牛在重壓之下連喘氣都來不及,還談什麼幽默?

不過,世事偏偏就這麼好笑。

無論統治多麼嚴密,縫隙總是有的,聰明達觀的人總能在夾縫中求得生存。

手足戴了鐐銬照樣可以跳舞,頭上懸著利劍仍然可以談笑,在巨大的壓力下,為了調節神經,人們照樣可以製造一點幽默,只不過是更加黑色的幽默罷了。

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明朝文人之中,以放浪形骸而聞名於史的,莫過於唐伯虎和祝枝山了。

這兩個人物大家肯定倍感親切,因為他們在民間傳說中太有名了。我也就不多介紹,這裡只作一點補充,讓大家看看他們是如何與封建禮教唱反調的。

像唐伯虎,自號「六如居士」,蓋謂人生如幻、夢、泡、影、露、電,可見其遊戲人間的情懷。

當時寧王朱宸濠想網羅人才,以重金把唐伯虎請了過去,待遇十分的好,住了半年。唐伯虎」見其所為多不法,知其後必反,遂佯狂以處。寧王差人來饋物,則裸形箕踞,以手弄其人道,譏訶使者」,結果朱沒有辦法,把他遣歸。

無獨有偶,祝枝山也經常做這種「裸形箕踞」的舉動。

有記載說:

祝枝山嘗夏日飲,大醉,裸體縱筆揮毫,適當唐六如來訪,枝山了了為顧。

六如戲曰:「無衣無褐,何以卒歲?」枝山答曰:「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相與大笑。

祝枝山草書《樂志論》,草書明朝第一

清人裡幽默的文人介紹兩個,一個是七品芝麻官鄭板橋,一個是大學士紀昀。

鄭板橋,揚州一怪。放著響噹噹的縣太爺不做,偏要「扯碎狀元袍,脫卻烏紗帽」,成為「落拓揚州一敝裘」,「從此江南一梗頑」,憑他的書畫謀生。而且,他的書畫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他的標價是這麼寫的:

大幅六兩,中幅四兩,小幅二兩,書條對聯一兩,扇子斗方五錢。凡送禮物、食物,不如白銀為妙。蓋公之所送,未必即弟之所好也。若送現銀則中心喜悅,書畫皆佳。禮物既屬糾纏,賒欠猶恐賴帳。年老神倦,不能陪諸君子作無益語也。

又詩云:畫竹多於賣竹錢,紙高六尺價三千。任渠話舊論交接,只當春風過耳邊。

鄭板橋進士出身,混跡官場,洞悉底裡,所以他對官場中人趨炎附勢、欺上壓下的一套十分反感,所以他一有機會便要揶揄這種人。《古今筆記精華錄》裡記載:

……高宗賓天之年,郡侯某偶集紳繚殤其地,泊舟處,先生所坐埠也,舟人上下由之而先生不去。從者呵之,先生怒。郡侯召問之。則曰:江南狂儒也。郡侯曰:「儒者必知禮,汝犯尊則無禮,儒固如是乎?」先生曰:「盍試之?」郡侯給筆札而立俟焉。先生故為遲鈍狀,一字一頓良久,僅書「苦」字五,郡侯以為窮也,將責之。先生曰:「勿,得之矣。」書成,則成七絕一章。其詞曰:「苦苦苦苦苦連天,天上晏駕未經年。山川草木猶含淚,太山平山試畫船。」郡侯見詩則大懼,知為先生,殤之,坐而饋其金而寢其事。

鄭板橋

皇帝歸天,臣下不該有遊樂活動,這也是「禮」。這位郡侯自己無臣子之禮,卻要責鄭板橋無尊卑之禮。鄭板橋此舉,頗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味道。

而紀昀其人,則是官場得意,仕途順暢的大學士。

作為乾隆的御用文人,一生最大的功績是編纂《四庫全書》,並親自負責撰寫「總目提要」,完成了一件稱得上「千秋偉業」的大事。其次,他寫下了《閱微草堂筆記》一書,成為兩大清代文言小說中的一種。就此而言,清代沒有一個文人可以和他匹敵。

他出入內廷幾十年,與乾隆皇帝及權臣和珅相處多年,能做到遊刃有餘、左右逢源,其為人之道可謂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這裡,他淵博的知識、隨機應變的能力、幽默的談吐肯定幫了他不少忙。

紀曉嵐

紀昀最為人熟知的一件事,就是他稱乾隆皇帝為「老頭子」的那則故事。

據記載:紀昀喜歡吃肉,人又黑又胖、怕熱,夏天一來便汗流浹背。在南書房時,喜歡脫衣納涼。

乾隆知道了這件事,故意同他開玩笑,待紀昀同幾位同僚赤身談笑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紀昀近視眼,等到別人倉皇穿衣時,他才發現皇帝,已來不及穿衣服了。他伏在御座下,乾隆坐了二個小時還不去,也不講話。紀昀熱得吃不消了,探頭出來問:「老頭子走了沒有?」乾隆與其他官員一起笑了起來。

乾隆說:「紀昀無禮,說出如此輕薄的語言,你講出個道理則罷,講不出道理則要殺你。」

紀昀說:「萬壽無疆謂之‘老’,頂天立地謂之‘頭’,父天母地謂之‘子’」乾隆聽了以後很高興。

正是紀昀這種敏捷的反應和出口成章的能力,保證了他在那位最喜歡附庸風雅的乾隆皇帝面前的地位。

在皇帝下江南期間,一次過江,乾隆見一漁船蕩槳而來,就命紀昀詠詩,限詩中須嵌十個一字,紀昀立刻應聲而起,詩云:「一槁一櫓一漁舟,一個梢頭一釣鉤。一拍一呼還一笑,一人獨佔一江秋。」乾隆十分佩服。

不過說回來,紀昀的幽默離黑色便有些遠了,或者乾脆說他把自己也融入到黑色的東西里去了,反而讓人看不到黑色。這好比把白布投進了黑色的染缸,你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白布了。

而紀昀本人確實是善於幽默的,常常依仗自己的才情,調侃、捉弄別人。

不妨看他寫的一首祝壽詩:「這個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塵。生下兒子去做賊,偷得蟠桃壽母親。」這是出奇制勝。

有個牛姓的表親結婚,他贈一聯:「繡閣團欒同望月,香閨靜好對彈琴。」看似文雅,其實句句戲言,上句取「犀牛望月」,下句取「對牛彈琴」,其謔如此。

魯迅先生就對紀昀十分讚賞,稱他「很有可以佩服的地方:生在乾隆間法紀森嚴的時代,竟敢借文章以攻擊社會上不通的禮法、荒謬的習俗,以當時的眼光看去,是很有魄力的一個人。」

這主要是針對《閱微草堂筆記》而言的。

不過,到了此時,國人的幽默基本上都是躲躲藏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