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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心學的核心:什麼是「致良知」?

2019-07-04 18:33:59文化

明武宗正德十六年,王陽明剛剛平定寧王的叛亂,又收到羅欽順的書信,彼此交流了對《大學》古本的看法。彼時,祖母離世,他未能送葬,又聽聞父親患病,頓感焦心如焚。於是陽明連續四次上奏朝廷,乞求還鄉省親,結果朝廷都以叛亂未定為由,拒絕了他。陽明日夜聽聞父親病危,寢食難安,甚至想要棄官逃歸。但因武宗尚未歸朝,只得繼續鎮守南昌。

一天,陽明問朋友們說:「我欲逃回,何無一人贊行?」

門人周仲說:「先生思歸一念,亦似著相。」

陽明沉思許久,回答說:「此相安能不著!

「著相」是佛家的用語,佛教提倡不要執著於「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為了逃出輪迴,修道以達彼岸,不惜拋卻骨肉、離棄父母,進入空門,遁世出家。這點王陽明尤其反對,他說:「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因為佛教徒怕父子君臣夫婦之累,所以才選擇逃避;而「吾儒」則選擇了面對,還它個忠孝仁義。儒者只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明白「良知」尚在的緣故。

陽明心學的核心:什麼是「致良知」?

王守仁(1472—1529),號陽明

陽明始揭「致良知」之教

經過這次出生入死的變故,陽明更加相信憑藉良知能夠忘患難、出生死。從此確信了良知就是儒門的核心思想,他在給弟子鄒守益的信中說:

「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只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

只要有良知在心裡,就如同掌控了船舵,在風平浪靜的生活中,過得心安而理得;即便遇見大風大浪,雙手不離船舵,也能衝出苦海,免受沒溺之患。

陽明認為《大學》說「致知」,《孟子》講「良知」,宋朝的儒者多是從「知解」的角度來解讀,把「知」僅僅視為知識。因此,張載和二程才講了「聞見之知」與「德性之知」,前者是基於感官的聞見認識,後者是基於天賦的道德認識。他們的問題在於只把「知」視為一種精神,一種智慧,而沒有將它認作本體。這不符合《大學》、《孟子》的原旨,就好像一個養子冒充了祖姓,亂了血統。現在,陽明已經把這個真子找到了,有必要否定養子的姓氏,讓真子迴歸家族。那麼要如何甄別呢?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子孫滴血」,進行分辨,這樣才能「真偽無可逃」。

陽明所找到的這個「真子」就是「良知」,而他「滴血認親」的方法就是編訂《大學》古文和寫作《大學問》,此外弟子們還講他的言行整合《傳習錄》。

陽明心學的核心:什麼是「致良知」?

《大學問》——王陽明心學的誕生地

《大學》原先是《禮記》中的一篇,北宋諸儒喜歡借引《大學》來談心性。到了南宋,朱熹把《大學》單獨提取出來,列入四書中,編成《大學章句》。

朱子教人讀四書次序是先要讀《大學》,這樣才能進入門戶,熟悉道學的骨架;然後讀《孟子》,闢除楊、墨等異端的幹擾,堅定對道統的信仰;之後再讀《論語》,體會聖人的語言與教誨。致此,骨架已經生出了皮肉,所以最後要進入道學的心臟之中——讀《中庸》,領會孔門獨傳的「心法」,實現「極高明而道中庸」的境界。

由此可見,作為把手道學大門的《大學》一書尤為關鍵,為此朱子不惜筆削數十年才作成《大學或問》。陽明先生是朱子的反對者,他要挑戰朱子的主流地位,就得從入門處發難,對《大學》的解釋便成了心學與理學交鋒的主戰場。

陽明率先用《大學》古本和《大學問》來詰難朱熹,他在「親民」「明德」「至善」「止於」等問題上做出了與朱熹相反的解釋。尤其是「格物致知」一說,將爭論推至高潮。在《大學》古本里,陽明刪去了朱熹的註釋,並且重新統一章節。關於「格物致知」的部分本來是闕文,朱熹自稱「取程子之意以補之」,加入了自己的觀點,因而這段文字也被陽明全部刪除了。

陽明心學的核心:什麼是「致良知」?

《大學》成為理學與心學的戰場

在給顧東橋的書信中,陽明解釋了自己與朱熹的分歧之處,他說朱熹講格物致知,本質上是「即物而窮其理」,只是擴充知識而已——

「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為二矣。」

而他的「格物致知」與此相反,是「致良知」,是復歸於本心——

「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

陽明通過對朱熹的詰難,把「物致知」解釋成了「致良知」。那麼究竟什麼是「良知」呢?《大學問》中也給出了答案,他說:

「是非之心,不待慮而知,不待學而能,是故謂之良知。」

陽明認為人具有應對外物的本能,也應有識別是非的本心。本心就像本能一樣,是不借助於學問思慮的,它自然就能分別善惡,就如孟子說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陽明將這個作為本心、作為心之本體的東西稱為「良知」,即:

「良知者,心之本體,即前所謂恆照者也。」

陽明跟佛教一樣,都講「本來面目」,不過佛教認為「本來面目」是不思善惡,而陽明認為應是自動分別善惡的良知。佛教徒要通過「常惺惺」來恢復「本來面目」,陽明則主張要「致良知」。

什麼是「致良知」?

「良知」不是陽明發明的,孟子早就說過了。陽明心學的關鍵之處也不在於「良知」,而是「致良知」。

早在提出「致良知」時,陽明就擔憂後人會專門講「良知」而忽略「致良知」。「良知」是一種很高的境界,就如同冠軍的寶座,人人都想當冠軍,卻少有人去腳踏實地的去努力。這樣的「良知」說來說去,反而變成了清談。所以陽明說:

「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良知是人人所固有、能夠分別善惡的本心,但人的秉賦不同、才愚有高下之分。當我們心頭產生一個意念時,良知會告訴我們它是善的還是惡的,人們或者因個人好惡,失去判斷力,以善為惡,自昧其知善之良知;或者持善不堅,明知道是惡,還是要繼續去做,自昧其知惡之良知。因此,需要做「致良知」的功夫,這樣才能夠「不自欺」。當一個人自欺欺人時,我們就可以說他沒有良知。

「致良知」不是在內心裡做功夫,而是要接觸到事物。《大學問》說一念發動,良知判斷是善意,雖然自己內心喜歡它,但如果不把這種善意作為於事物,那麼這種善就無意義,此所謂「為善」功夫;同樣,良知判斷是惡念,雖然自己內心厭惡它,但如果從行動與思想上把它去除,那麼這種惡將繼續發作,此所謂「去惡」功夫。陽明是用「致良知」來解釋「格物致知」的,所以他說:

「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謂也。正其不正者,去惡之謂也。歸於正者,為善之謂也。

「為善」與「去惡」就是「致良知」,把我們的良知推行到事事物物上去,使其皆得「天理」。這樣才能使「吾心快然無復餘憾而自謙」,從「致良知」的功夫中獲得了心身愉悅感,不再自欺欺人,實現了《大學》和《中庸》裡說的「誠」,也就能夠「極高明而道中庸」了。

陽明心學的核心:什麼是「致良知」?

「天泉證道」——王陽明心學的分裂

陽明的立言宗旨在於「致良知」而不是「良知」,重點在於功夫而不是目標。他的學術思想一共經歷了六次轉向:

年輕時陽明氾濫於詞章,然後才閱讀朱熹的著作,熟悉道統,此為第一變

經過格竹之事後,陽明對朱子的「格物致知」產生疑惑,於是又出入於佛、老,尋求答案,此為第二變

中年貶居貴州龍場,才參悟心學,明白「吾性自足,不假外求」的道理,寫出《五經臆說》,此為第三變

頓悟心學後,他就「以默坐澄心為學的」,主張收斂為主,不得已才發散,實際上就是堅守於知而不妄行,近於禪,此為第四變

平定寧王后,他開始篤信「良知」,並提出了「致良知」。認為良知自己能夠收斂與發散,不用刻意去收斂,也不用固執的拒絕發散。「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此為第五變

嘉靖元年,回到吳越之後,他的思想日益成熟,並進行了「天泉證道」,提出了修行的兩條路線,此為最後一變

嘉靖六年九月,王陽明即將離開吳越出徵思、田。弟子錢德洪跟王畿就「四句教法」展開了爭論,陽明之前說過: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陽明心學的核心:什麼是「致良知」?

根據「四句教法」,「良知」是「知善知惡」,「致良知」是「為善去惡」。王畿抓住「無善無惡」的說法,認為既然本心沒有善惡,那麼由它發出來的意念也就無善惡可言,更不需要去做為善去惡的功夫。錢德洪則認為「四句教法」是定本,不可移易。

於是他們一起請教王陽明,陽明說:「吾教法原有此兩種,四無之說為上根之人立教,四有之說為中根以下人立教。」上根之人能將本體與功夫合一,不需為善去惡,是為「頓悟之學」;中根以下之人,則需要「致良知」、為善去惡來複歸本體。這說明陽明其實動搖了「致良知」的核心地位,把「頓悟」給抬升到了相同的高度。

後來的王門弟子多好高遠之談,反而忽略了祖師「致良知」的本旨,不再講「行」,而是「只在知上討個分曉」、「只在知識上立家當。」因此,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說:

「然‘致良知’一語,發自晚年,未及與學者深究其旨,後來門下各以意見摻和,說玄說妙,幾同射覆,非復立言之本意。」

王畿的浙中王門把「良知」說得玄妙無比,立個先天后天之學,卻無一字及「致良知」。缺少了功夫一段,只談境界、只說目標,那就難免要流入清談了。這種歪曲也是陽明心學最終被清初「經世致用」取代的原因。

清初大儒孫夏峰說:

「陽明良知之說,著力在‘致’字......龍溪時,而放下‘致’字,專言‘良知’。」

研究陽明心學者,切勿犯王畿好高騖遠之病,以免流入清談。陽明心學的重點在於「致良知」,而不是「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