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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音樂家的中國題材創作

2020-05-19 16:43:39文化

對比中國和外國的博物館,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那就是中國的博物館只收藏中國自己的文物。而西方國家的博物館則無論哪裡的文物都收藏。從某種角度上來看這也許還是中國人沒有接受自己作為世界的一分子而不是世界的主宰的心態在作怪。與此相對應的是中國人的藝術創作裡鮮見外國題材的藝術作品。相反的是不少的外國人都在用中國作為題材在創作藝術品。

雖然我們總是吵吵著要日本人正視歷史,但是我們不得不承認,在這個方面,日本人的心胸比我們要開闊的多。而且他們做的也比我們好很多。也許從日本人創作的中國題材的藝術品來看日本人的(起碼是藝術家的態度)對華態度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首先我們從坂本龍一開始。1987年 ,坂本龍一為伯納德貝託魯奇(Bernardo Bertolucci)的影片《末代皇帝》所作的音樂獲得了奧斯卡獎。細心的觀眾還會發現,他也在此片出演了一個角色,就是那個把溥儀逼迫的狼狽不堪的日本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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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皇帝

《末代皇帝》描述了滿清的末代皇帝溥儀雖然出生後不久就被慈禧指定成為了皇帝,成了所謂的九五之尊。但是他成了全天下生活的最壓抑、最無助的人:似乎一生都沒有辦法成為一個成人,一生中象一個木偶一樣被各種勢力和野心家把玩於掌心之中。從小皇帝,到滿洲國皇帝,到中國人民解放軍的階下囚,到一個普通的勞動者,無限的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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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本龍一

負責為本片製作配樂的有三個人,包括:中國的蘇聰、日本的坂本龍一、和英國的戴維.伯恩(Dadid Byrne)。三個人的出身和音樂風格各異,卻能夠發揮出東西方文化撞擊之後又能水乳交融的神奇效果,為這一部從西方人觀點拍攝的東方電影找到了一套最合適的配樂。全片以大氣派的管絃樂和悠揚細膩的主題旋律變奏音樂交錯,將溥儀一生起伏極大的傳奇遭遇烘托得甚為貼切。

在創作中,蘇聰使用很多中國音樂的素材:比如京劇片段;戴維.伯恩(Dadid Byrne)則充分表達了導演的西方式的個人化的歷史視角,所採用的音樂素材嚴謹而大氣;而坂本龍一創作的部分更有現代感,更多一些時尚的煽情色彩。

如今的坂本龍一幾乎成為一個隨心所欲的時尚象徵:從一個鋼琴神童到一個橫跨古典與前衛音樂界的怪物??他的風格幾乎包括了所有的音樂風格:爵士、電子、Dark Ambient、實驗噪音,幾乎無所不包。用咱們的話來說那就是:玩什麼都行,而且玩什麼都精。這和坂本龍一開放、自由的心態有很大的關係:還僅僅是十一歲的時候坂本龍一就開始接觸「披頭四」「貓王」等搖滾明星的音樂;在高中時代他還曾經投身於日本的左派學生運動的政治浪潮中。但是他在考上東京藝術學院,主修電子和民族音樂後就對政治沒有了興趣。開始組建自己的音樂組合,發過不少風格相差極大的作品。成名以後還在眾多的電影中客串各種小角色。

順便說一句,在另類文化風起雲湧的六、七十年代:美蘇正相互擠兌的熱火朝天、中國正處在文化大革命中鬥爭的熱火朝天、越南打的熱火朝天。西方青年普遍的對陳腐、僵硬的主流文化感到失望。東方式神秘文化對西方的左派青年們充滿了誘惑。大家看看後朋克樂隊Japan樂隊的MTV就可以發現,當時東方式的神秘文化在西方青年的心目裡有多麼的時尚。

上世紀80年代,日本NHK電視臺拍攝了的專題片《絲綢之路》、《絲綢之路II》。到今天這兩部曾經名燥一時的記錄片已經很難見到。但是坂本龍一的同齡人喜多郎憑藉著為《絲綢之路》所創作的主題曲而聲名大振。

絲綢之路2

《絲綢之路》的音樂簡潔而有力量,綿長的旋律同時和氣勢磅礴、宏大的主題緊密的聯結在一起。喜多郎為完成《絲綢之路》而穿越了十四個國家,走完從古都西安到羅馬一萬三千多公里的絲綢之路全程。他曾經揹負沉重的錄音器材,在四十度高溫中的戈壁裡大漠裡捕捉過客的歌聲,在每到的一個地方都要留意觀察當年絲綢之路上的人的痕跡。喜多郎說到:「在創作它的時候,最打動我的是中國人在悠久的歷史中形成的那種心靈的深厚,在那種深厚中,人們生活著。這對我來說是深有啟發的。特別是奈良的藥師寺有一個玄奘三藏院,裡面有玄奘法師的遺骨,一想到有這樣的靈魂安葬在這裡,我的確會產生一種很深沉的聯想。 ……領略絲綢之路的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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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多郎

喜多郎原名高橋正則,1953年2月4日出生於日本。高中時代起他就留有一頭長髮,於是朋友就為他取了個漫畫裡的人物名「鬼太郎」,後來就成了他的藝名。中文「喜多郎」與日本「鬼太郎」的發音相同,意思卻有了色彩上的改變。有趣的是喜多郎也曾經在高中畢業以後組建過搖滾樂隊。與坂本龍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喜多郎工人階級家庭出身,沒上過什麼正規的音樂院校,他甚至到現在也不識五線譜,然而他所表達的深度和廣度讓所謂受過正規音樂教育的音樂人們望塵莫及。

不難從《絲綢之路》中發現喜多郎的中國觀:「中國」這個詞彙是一個歷史性質的詞彙。在他的視角里中國首先是一個歷史概念,然後是一個地理概念,而政治概念在他的音樂裡是很缺乏的。而中國的歷史的深厚、寬廣、綿長的特性讓他深深的著迷。從中國的歷史中存在才存在的絲綢之路中,他體會到了唯有中國人才有的特殊的歷史感:大自然和人類生存的緊密聯絡。

這種歷史的感覺又促成喜多郎為姜文和張曼玉主演的香港電影《宋家王朝》製作了電影配樂。這部電影獲得了第十七界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指導、最佳服裝造型設計、最佳原創電影音樂等獎項。這部電影表達了宋氏三姐妹在中國近代波瀾壯闊的歷史中起伏跌宕的命運。喜多郎在這部電影的配樂中將人物和歷史分為了兩條線路來處理,將不同的個人情緒與不同的歷史氛圍對比了起來。形成了歷史與個人命運的對話。

喜多郎對中國的態度多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與其有相同認識的日本藝術家不在少數。近來在中國的影響日漸盛大的日本樂團「神思者」(S.E.N.S)也是其中之一。

「神思者」的S.E.N.S.是來自日本的一隊擅長電子音樂的兩人團體,其兩位成員分別是深浦昭彥和騰木由加莉,樂隊原名「感性企劃室」(sensitivity project),成立於1984年。他們因為在1988年日本NHK製作的記錄片《絲路系列》的《海上絲路》中擔任作曲、編曲與演奏的工作而聲名大噪。而之後,為了讓樂迷們能夠因為《海上絲路》配樂三部曲(分別為《海神》、《伽羅》、《茶之圓舞曲》),更加深對他們的印象,才改名為融合了「SENSE」(感性)和「CENSE」(焚香)兩種意義的「S.E.N.S.」。

但是神思者完全的針對中國題材的音樂創作卻是從《故宮三部曲》開始的。

日本音樂家的中國題材創作

故宮三部曲之一:故宮

日本音樂家的中國題材創作

故宮三部曲之二:故宮續曲

《故宮三部曲》是神思者為NHK電視臺紀錄片《故宮》所作的配樂,在單獨發行以後就以其輝煌和細膩同在的音樂氛圍為其取得了相當的市場和好評。這部作品分為三大部分:《故宮》、《故宮續曲》、《再見,故宮》。在這部作品的奇特之處在於它並不抽象,而是具備有超常的視覺感。彷彿不是在聆聽音樂,而是已經身處於故宮這一中國最完整的古典皇家建築群內的不同的歷史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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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宮:再見故宮

在這部作品裡神思者成功的將歷史、建築和觀察者的不同角度進行了成功的交融。使其有著出人意料的豐富內涵。僅僅從曲目名上看就可以認識到故宮這一題材的豐富特性:歲月流逝、瑰寶 、刀馬旦 、明鏡止水 、暴風之刃、戰曲等等。將戰爭,遊戲,珍寶,明鏡,暴風等一切與皇權有關的事物都網羅進入了這部樂曲裡。可以說,整個樂曲透過故宮將皇權的歷史凝縮為一個個簡短的歷史畫面,同時又透過對皇權的歷史性質的描述,豐富了人們對故宮這一建築群的認識。這樣的手法是前所未有的。

聯想起前幾年咱們的大導演張藝謀導演了歌劇:《圖蘭多特》。雖然乾脆就是在故宮內部演出,作者普契尼在《圖蘭多特》裡還採用了中國民歌「好一朵茉莉花」的旋律。但演出以後卻怎麼看怎麼彆扭,整個就是一套不倫不類的大雜燴。就象是用剪子把幾個不同國家不同情況下的情景剪下來,然後再用透明膠條貼上起來。從頭到尾散發著一股膠水的味道。和神思者們所創作的《故宮三部曲》比起來真的是差的太多。

無獨有偶的是神思者同樣也為中國電影製作過配樂。1990年臺灣導演候孝閒所拍攝的《悲情城市》的電影配樂就是由神思者製作的。這部電影的題材本身就與日本這個國家在二戰後的歷史有著很深刻的關係。侯孝賢描述了一個臺灣家庭在日本投降後生存的苦難和掙扎,理想的頑強和現實的幻滅。神思者為這樣的題材做配樂居然沒有用通常的激烈的視角或者有強烈的情緒刺激的感覺。在短暫的代表大時代的恢弘後,他的每一個音符都處理的相當的精緻而又淡漠的無以復加,與侯孝賢的鏡頭語言十分的相符??將人類的命運投入到歷史的長河裡去淡化,彷彿一切的驚心動魄都會被消融,最後迎接的只有溫情。雖然影片的結局是慘淡的,但是音樂給了觀眾一線希望:在這歷史的長河中,有什麼苦難是永恆的呢?

日本音樂家的中國題材創作

悲情城市原聲

不光是在音樂界,在其他的藝術領域裡日本人同樣也創作了無數的中國題材的作品其中不乏精品,例如由佐藤純彌在1988年導演的電影《敦煌》;再例如中國導演陳凱歌導演的《刺秦》,它的原小說就是日本人荒俁宏創作的《荊柯刺秦王》。這兩部作品雖然也有一定的虛構成分,但是不能不說,人家劇本更具備人文氣息,更富有歷史的溫情。

在另外一個新興的藝術領域裡,日本人更是大規模的利用了中國歷史的題材,比如我們耳熟能詳的《三國志》系列。而在KONAMI公司發行的著名的PS遊戲《幻想水滸傳》的遊戲配樂裡。使用了大量的亞洲民族的音樂元素。 KONAMI公司將這一系列的遊戲的音樂單獨製作了一張CD,名為《幻想水滸傳之亞洲精選》。正如它的標題一樣(Asian Collection),所有的配器均選自亞洲的民間樂器,我們可以聽到中國的二胡、揚琴、古箏、琵琶、笛子,日本的尺八和三味線,印度的彈撥樂器謝塔,泰國的排琴,印尼群島的竹管樂器等等。整張CD的 製作並不潦草,並且將各種樂器的特質在這些樂曲裡很好的表現了出來。而且最難能可貴的是將原有的曲調進行細節上的處理,筆者對泰國,和印尼、印度這些國家的民族音樂並不瞭解。但是其中使用中國樂器的部分,其表達的效果比我們現在中國人自己的民樂更富於中國的民族性。嚴格的說,這隻能是算做是一張世界音樂的專集,但是它所表現出來的價值,正是一種世界心態的體現。

聽了這張唱片以後,有種感覺我們中國人自己做的民族音樂,還沒有人家日本人做的音樂像那麼會事兒,雖然日本人的文化是從中國傳過去的,但是經過了這麼多年後,日本人對中華文化的繼承和發揚,比我們中國人做的更好。

其實在音樂領域裡,跨國界的創作行為並不罕見。著名的捷克作曲家德沃夏克(Dvorak)就曾經於1893在年美國旅行期間構思和創作了他的第九交響曲,(標題為《新世界》)以及《美國組曲》。其中第九交響曲的第四樂章中雄壯豪邁的高潮不知感動了多少美國人的心靈。直到最近還有重金屬樂團在現場演出中對其進行改編和翻唱。這也成為了音樂跨國界創作的典範。

藝術是虛擬的博物館。在本篇文字裡所介紹的日本關於中國題材的音樂創作僅僅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相信這虛擬的博物館裡有著更多的中國的文物。反觀我們中國的藝術博物館裡,卻鮮見其他國家題材的藝術創作。也許日本人更能認識到自己是作為世界的一部分存在的,日本的藝術家們更有著世界公民的自覺。相比起來中國人的民族性格的狹隘和短視一覽無餘。這不能不說是我們中國人缺乏正視歷史的勇氣和不能放下天朝大國心態的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