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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濁酒一杯家萬裏,長使英雄淚滿襟

2024-09-30國風

公元1043年,「腹中有數萬甲兵」的範仲淹鎮守西北邊疆,揮筆寫下【漁家傲】:

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

四面邊聲連角起。

千嶂裏,長煙落日孤城閉。

濁酒一杯家萬裏,燕然未勒歸無計。

羌管悠悠霜滿地。

人不寐,將軍白發征夫淚。

認識範仲淹是從【嶽陽樓記】開始的,一句「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讓我徹底淪陷,範仲淹的名字永留心底。後來才得知,範仲淹文武兼備,「 上馬能安邦、下馬可定國 」,能抵達這般境界的,北宋一人而已。從此範仲淹就是我心中神一樣的存在。

文正公百年之後的100年後,在大宋的土地上崛起了一條「詞中之龍」,他和文正公一樣的文武兼備,一樣的有過「濁酒一杯家萬裏」的心境,只是,他這種心境更長、更厚,整整伴隨了40年。這個人叫辛棄疾,字幼安,號稼軒。

1162年,辛棄疾離開被金人占據的山東,「離家萬裏」,南歸大宋,此後再未回去。

稼軒的南歸「壯聲英慨,儒士為之興起,聖天子一見三嘆。」 如此壯闊的開局,最終抵不過朝堂的猜忌和排擠,只能多次隱退泉林,在「濁酒一杯」時撫今追昔,在酒酣耳熱際「挑燈看劍」。

「聖天子一見三嘆」的「壯聲英慨」和辛棄疾一波三折的仕途生涯相映糅雜,心中的「萬字平戎策」和手頭的「東家種樹書」交織錯綜,讓辛詞讀來總有一種「龍困淺灘」的不甘和壯誌難酬的憤懣,也為辛詞的理解賦予了兩個別樣的特色。

其一,讀辛詞,你需明了詞章的創作背景。

別家詩詞,你只需從詩詞本身去讀即可,創作背景只是點綴,並不影響我們對詩詞本身的體會。

比如柳宗元的【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茫茫天地,人鳥絕跡,惟一漁翁,孤舟獨釣,寂寞和孤獨撲面而來,意境和氣象也躍然而出。面對此詩,任何的註解都是多余的,任何的旁白都是蒼白的。由它能生發出什麽樣的遐想,全在讀者。你可以對詩中漁翁生發出無盡的同情:漁翁是面對怎樣的生存困境才會在天寒地凍時獨釣江雪?你可以贊嘆漁翁遺世而獨立、不為霜雪侵襲的傲人品格;你也可以把漁翁想象成是作者柳宗元對自身的刻畫。這都不要緊,因為這些都不會影響我們對這首詩本身意境的感受。

同樣描寫孤獨的【獨坐敬亭山】亦然:

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閑。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它和【江雪】體現的孤獨是不同的,不同的在於詩中的主體,【江雪】是漁翁,未必和作者有關,但本詩我們都知道這是在寫李白自己。但是關於創作的背景,比如李白為何獨上敬亭山?為何會如此孤獨?只要無關好奇,我們並不需要明白。我們關註的重心始終只是這首詩,關註的是這首詩給我們的感受。

辛詞不然,如果你不去了解稼軒之誌以及他所遇之境遇,你便對詞中的精心處偶有隔膜,詞中蘊含的深沈感情也自然難有較強的感受。比如【念奴嬌·登建康賞心亭呈史致道留守】:

我來吊古,上危樓、贏得閑愁千斛。

虎踞龍蟠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

柳外斜陽,水邊歸鳥,隴上吹喬木。

片帆西去,一聲誰噴霜竹。

卻憶安石風流,東山歲晚,淚落哀箏曲。

兒輩功名都付與,長日惟消棋局。

寶鏡難尋,碧雲將暮,誰勸杯中綠。

江頭風怒,朝來波浪翻屋。

如果你不去了解辛棄疾,不去了解創作的背景,你很容易把它看成一篇平常的登臨古跡的感時傷懷之作。可惜,盡管稼軒以詞名世,但他的真實身份,是戰士,而不是詞人。所以他不會像文人那般的多愁善感,更不會有無病呻吟之舉。詞中雖然句句是謝安,實則筆筆是稼軒,如果你知道稼軒心心念念的是北伐抗金,而南歸七年不僅壯誌難酬,還屢受排擠,就能感受到「長日惟消棋局」該有多麽沈痛。

其二,讀辛詞,你需明白稼軒的「用典」。

辛詞一個很大的特征就是「用典」。你如果不了解稼軒詞中的典故,你依然會有隔膜,依然難以體會稼軒那深沈的情感。

何謂「用典」?劉勰【文心雕龍】說:「用典」是「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如果用大白話解釋,就是:在詩詞中用以前的事和話。

自然的,用典是詩詞中一種重要的寫作手法,名家、大家幾乎沒有不用典的。

比如毛主席,他的詩詞也常化用前人詩句,還能在前人詩句上翻出另一番新意,如:

【七律·人民解放軍占領南京】

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

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用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中「衰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而意象迥別,化低沈為昂揚。可是,如果你沒讀過李賀的詩,也不知道這件事,會影響你欣賞這首詩嗎?對我而言,不會!

其他詞壇大家,像柳永、周邦彥之類,也會用典,但你不會去過多關註,事實上也不需太過關註。這倒不是說,讀稼軒以外的詩詞不用關註「用典」,必須關註,因為它是一種寫作手法。只是,對一個特定作者來說,對「用典」的關註不用放在主要的地方,而事實上,這個作者大部份的詩詞,你即時不了解這個典故和出處,並不影響你對該詩詞的了解。需要關註的「用典」只是部份詩詞,甚至是個別詩詞。

比如,杜甫的「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化用自【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知道的多嗎?未必,杜甫此言比孟子之言名聲大多了。不知其出處,會影響對這句話的理解嗎?會影響對其中蘊藏的感情的體會嗎?

但辛詞不然。辛詞的用典和別家有兩處不同,一是大範圍采用,即「用典」於他是一種主要的手法,在他的詩詞裏,「用典」的占比較一般大家要大;二是時常在一首詞中多處「用典」。比如【賀新郎】:

綠樹聽鵜鴂。

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

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

算未抵、人間離別。

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

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聲名裂。

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

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我們透過這首詩的起興(連用三鳥)、用詞(如苦恨、悲歌、啼血)和語句的跳躍,能深刻地感受到其中壓抑、曲折、悲壯的情感,只是「看燕燕,送歸妾」、「向河梁、回頭萬裏,故人長絕」好像怎麽也聯系不起來,這就是隔膜處,它會影響你對「誰共我,醉明月」這個感情遞進的感受,會忽略掉稼軒自身也是「不啼清淚長啼血」。這首詩連用三女兩男五個典故來強化和代指「北都舊恨、南渡新恨」(周濟【宋四家詞選】),如不知其典,哪能體會到這感情如國破家恨般的沈重?

再如【賀新郎·賦琵琶】:

鳳尾龍香撥。

自開元【霓裳】曲罷,幾番風月?

最苦潯陽江頭客,畫舸亭亭待發。

記出塞、黃雲堆雪。

馬上離愁三萬裏,望昭陽、宮殿孤鴻沒。

弦解語,恨難說。

遼陽驛使音塵絕。

瑣窗寒、輕櫳慢撚,淚珠盈睫。

推手含情還卻手,一抹【梁州】哀徹。

千古事、雲飛煙滅。

賀老定場無訊息,想沈香亭北繁華歇。

彈到此,為嗚咽。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雲:「此詞運典雖多,卻一篇感慨,故不嫌堆垛,心中有淚,故筆下無一字不嗚咽。」

「心中有淚,故筆下無一字不嗚咽」說的雖是此詞,又何嘗不是對辛詞整體的總括?總覽兩宋,詞家輩出,除稼軒外,又有何人當得?即使有和稼軒誌同如陸遊、陳亮、劉過者,可又有哪一個有「壯歲錦旗擁萬夫」、「旌旗未卷頭先白」的人生際遇?他們也有淚,那淚都是為國的,而稼軒的淚既為國也為己,更為南宋有誌難伸的所有豪傑,所以,「心中有淚,故筆下無一字不嗚咽」該評惟有稼軒當得。

稼軒身有英雄之氣,「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胸懷英雄之誌,「他年要補天西北」「了卻君王天下事」;卻坐負英雄身手,「目斷秋霄落雁,醉來時響空弦」。真正是「今古恨,幾千般」,「長使英雄淚滿襟」吶!

作者:劉平,一個古文學的愛好者,喜歡分享文學和歷史閱讀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