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婷 【琥珀 110321】 2021 木板丙烯 68×59×5cm
鞠婷 【+- 020218】局部 2018 木板丙烯 127×155cm
鞠婷 【珍珠 083121】 2014-2021 木板丙烯 183×185×8cm
◎姜莉芯
展覽:鞠婷:琥珀
展期:2025.3.8-5.4
地點:北京麥勒畫廊
1971年,藝術史學家琳達·諾庫林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為【為什麽沒有偉大的女藝術家?】,在2023年出版的中譯本中,我們看到諾庫林寫下的結論:「女性要正視她們真實的歷史與現狀,既不一味辯解,也不粉飾平庸。劣勢可能確實是一個借口,但不管怎樣,它總不是一種知識立場。」她進而指出真正的「偉大」是對任何人的挑戰。
去冬以來,我在798藝術區觀看了不少女性藝術家的個展,包括上世紀50年代出生的藝術家閆平、上世紀60年代出生的藝術家曲家瑞,以及3月8日開幕的鞠婷個展「琥珀」。鞠婷是一位「80後」藝術家,她的作品我追看了很多年,作品中蔓延的「讓遮蔽物可見」的知行合一,既是挑戰偉大的答案,又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論。
用刻刀創作讓遮蔽可見
讓遮蔽物可見,即無蔽。海德格爾在【藝術作品的本源】中認為,凡·高的油畫【一雙鞋子】中鞋子作為器具就是這樣的無蔽。透過對鞋子的解讀,比如勞動步履的堅韌、大地的召喚,「對麵包的穩靠性無怨無艾的焦慮,以及那戰勝了貧困的無言喜悅……」讓光耀嵌入作品之中,這樣做的目的是讓作品那被遮蔽的真理露出。在追究什麽是真理時,此書的譯者認為海德格爾用的希臘文「真理」(Aletheia)——還是動詞性的——當作「解蔽」「揭示」之用。這讓我豁然明白,為什麽鞠婷的作品如此與眾不同:因為她用刀作畫,沒有比這更加貼近解蔽和揭示這個動作了。有人將版畫三角刻刀的刀尖比作舞者,因為它為光劈開一道道縫隙。不同於一般繪畫作品在平面之上繪制的方式,鞠婷用刀和外力解蔽平面之下的世界,這個行為本身就像科技的銳利,讓被遮蔽之物無蔽。
第一次看到鞠婷【珍珠】系列作品時,我沒有辦法用任何已知術語,比如構圖、顏色、符號、風格、流派和手法來描述這幅作品。畫面上布滿縱向的線條般的坑谷,像是開啟一個個母貝時發現裹有珍珠的瞬間——這可能就是取名「珍珠」的原因。坑谷敞開的顏色像是母貝裏的幻彩,恍如仙境。這種開啟時的驚喜像是藝術家的視角,而從觀眾的角度來說,畫板上敞開的條條坑谷更像是藝術家深耕出的思考:平面之下被覆蓋的波瀾。它們是藝術家用不同顏色丙烯顏料一層又一層覆蓋木板表面的結果;是一層顏色幹透之後,再覆上另外一層的行為藝術。待疊加效果達到預期後,鞠婷開始「作畫」,也就是用刻刀劈開這些疊加的顏色層。由於每一層顏料平塗時薄厚的不同,縱向開啟時呈現的紋路都是隨機和偶然的。這是藝術家的刻意,也是天意。
相比用筆創作中的解蔽,這幅作品中用刻刀的行為更加加重了「解」和「揭」這個動作帶給人的感受:被超越的過去或試圖忘卻的遺憾。正面看,畫面風平浪靜;側面看,幾何紋路和外溢的顏料透出藏而未露的真相。
這種解蔽和揭開的用意在【+-】系列中表現得尤為明顯。與【珍珠】不同,藝術家並沒有在縱向上一刻到底,而是用刀刻出一部份丙烯色條,將它們分別貼在未經刻畫的路線上;另外,藝術家展示了被刻出來的色條,讓它們從被遮蔽中來到了觀眾的面前。這兩個不同的地方就形成了覆蓋與敞開、遮蔽與解蔽之間的真相對比。鞠婷在這個系列作品的題目使用了符號和數位,它們似乎在暗示,獲得與失去、加加減減的人的一生,以及越來越數位化的每一天。
平面裏的三維空間和思考
1999年科幻電影【黑客帝國】的開篇就是穿過一個代表著機械語言二進制程式碼的螢幕,進入到了電腦控制的矩陣世界,從而開啟了這個系列圍繞現實與虛擬世界裏關於前進演化和愛長達二十多年的纏結。2025年春節,央視推出的奇幻短劇【今人不見古時玥】中,透過博物館墻上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工筆彩色帛畫【導引圖】,劇中主要人物穿越於今天和西漢社會之間。帛畫中的「導引」本身有吐故納新之意,似乎在吐納之間就走完了古今之間兩千多年的長路。
談到海德格爾時,人們大都會想到本文開頭提到的他透過對一雙鞋的闡述來解蔽凡·高作品,足以見得解蔽在獲取藝術新知上的實際意義。事實上,眾多理論家和藝術家都在從不同維度實踐著這樣的解蔽,比如來自哲學家德勒茲的「塊莖」理論。德勒茲的【千高原】(中譯本2023)一書認為,植物的塊莖和根都是在地面之下生長,不同的地方在於:連線任意兩點之間的是「塊莖」,而「根」則是一個固定的點或秩序。其實這種蔓延在地面之下的結構能很好幫助我們理解最近的「TikTok難民」和2023年初「一頓燒烤火了淄博城」的熱點話題。相較於「根」,網民更像「塊莖」,因為他們本質上都是自由的。
藝術家保羅·克利堅信「藝術不是復制可見的東西,而是創造可見的東西」,在他的作品中,一直在表達如何用簡單的線引匯出不可見之物。克利認為越具體,就越會遠離真實。或者說,越簡單也就越接近藝術的本源。比如在博物館看到的新石器時代人面魚紋彩陶盆和舞蹈紋彩陶盆,它們都沒有過多的形式元素,但
這並不影響對智慧和生活情趣的體現。
平面之下的歲月
2024年5月,在瑞士麥勒畫廊盧塞恩空間一場題為「橫看成嶺側成峰」的個展中,展出了鞠婷最新的【深流】系列。在這個系列中,畫的表面有著更多起伏。正面看,像是歲月在人臉上增加的皺紋;側面看,像是高低不平湧動的海面。流水不腐,像極了在說解蔽的永恒,象征著藝術家對身邊事物變化的感知。
畫面的起伏源於她疊加了之前創作過程中產生的原料,厚重感表明了被覆蓋的層次更加耐人尋味,意味著解蔽的真相越來越崎嶇和復雜。21世紀的今天,我們並非被困在現實的車水馬龍中,而是手機螢幕後面由演算法構建的虛擬空間,空間裏充滿根據歷史數據估算出的時間和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僵硬事實。
在798舉辦的鞠婷最新個展「琥珀」,展出了她2025年創作的三幅【琥珀】系列新作和一幅【深流】系列新作三聯畫。【琥珀】系列始於2019年,是鞠婷藝術道路上極具代表性的創作脈絡之一。這次的新作中,色彩豐富的圓形圖案透過層層疊加充滿畫面,它們帶著一分朦朧一分飄曳,畫面像是透過雨滴斑駁的擋風玻璃所看見的城市中的萬家燈火,一道道的刻痕似乎復現了現實中城市的川流不息的意向。
作品以琥珀為名,想必是藝術家看重琥珀的身世。琥珀的形成需要數萬年,大自然中的樹脂在凝固為琥珀之前曾是流動的液體,它治愈樹木、包裹小蟲,還吸收了太陽的光和熱。琥珀內部的盤狀裂隙,也就是爆花,被稱為「太陽的光芒」。有機物的琥珀不同於其他石材珠寶,它不是讓人們透過它看見光,而是帶給人太陽光。位於三面墻上的【琥珀】所呈現出的時光和太陽光的活力與第四面墻上【深流】帶來的解蔽,讓人想到存在與時間。
2025年DeepSeek猝然引發AI風暴,曾經的科幻影視和文學作品揭開的世界恐怕已並不遙遠,而此時靜態的繪畫藝術也不會是看客。正如當我們看到音樂的五線譜,絕對不會認為那就是印有符號的一張紙。我們可以大膽想象丙烯紋路的後面是復雜的資訊交換,目的是讓你讀出和想到平面後面的精神世界。
在文章開頭提到的【藝術作品的本源】一書中,海德格爾認為偉大的藝術作品都有「四性」:真理性、奇異性、神秘性和本源性。在一些藝術家手中,這四性已經可見。人類降生,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母親,嬰兒時期最離不開的還是母親,而她們的作為,或許正悄然決定著未來世界的樣子。圖源/麥勒畫廊
(北京青年報)